人间四月芳菲

喜欢简单

好感动

昕:

这几天爆肝的产物,我都要为自己起立鼓掌了。。。

画的赶有很多bug,大家答应我就当作无事发生好吗(>人<;)ballball你们

【整理】做一个合集找着方便

哦哦哦哦~

青衿:

金光瑶中心,主聂瑶,曦瑶只有一篇,恶友友情向




#【聂瑶】三尊轶事  系列




正文


01-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终)


尾声




番外


成诗·上


成诗·中(未完待补)


成诗·下(未完待补)




#新人第一车


【聂瑶】一辆小破车




#七夕贺文


【聂瑶】月当窗(含车)




#生日贺文


【聂瑶】冥冥(含车)




#点梗文


【聂瑶】你我(甜到OOC)




#一个脑洞大纲


【聂瑶】末日爱情(脑完大纲就跑)




#2048小游戏


【聂瑶】2048


(自定义网址十分不稳定,可能会经常挂)




#杂文段子


【曦瑶】不相识


【聂瑶】中元节段子


【恶友】段子


【聂瑶】cp滤镜厚1000米(聂瑶cp的分析)


浅议瞭望台



【忘羡】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吃的瓜为何如此酸爽

森罗:

※原著向日常一发完


※忘羡only


※小朋友组出没


※有毒,ooc!




请大家吃块甜瓜…(殴


neta某人标题,又名吃瓜日常(。


本篇字数:4030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吃的瓜为何如此酸爽







蓝景仪朝左一瞅:“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金凌冷哼一声:“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蓝景仪朝右一瞟:“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魏无羡勾唇一笑:“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蓝景仪往前一看,卖瓜的大叔一拍板车:“买不买?!”




被瓜贩子的气势震了一震,蓝景仪忙点点头:“买买买!”




一个转头的功夫,魏无羡已经自作主张绕着一板车青青绿绿的西瓜转悠起来,负手踱步,嘴里冒着褒贬不明的啧啧声,看上去十分欠打。




蓝景仪本想随便挑个瓜抱回去,不想魏无羡注意到他意图后,立即按住他的肩:“不急,这挑西瓜也是有学问的。到时候你挑个又涩又软的回去,岂不是会被大伙儿满山头追杀?”




蓝景仪:“……我们关系很好的,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




魏无羡置若罔闻,转头朝着金凌吆喝:“金凌,你吃不吃?”




金凌抱着臂别过脸,不屑一顾:“我自己挑!”




完全无视了金凌的话,魏无羡麻溜地拢着两个少年的脖子推到自己面前,语气宛如什么绝世高人:“看好,我现在就把我吃瓜多年练就的挑瓜绝学传授给你们,保证你们吃到的都是好瓜!”




两个少年正无言以对,魏无羡严肃地伸手往板车上一指:“首先,这堆瓜里,有几个瓜的瓜蒂是直的,这种瓜先排除出考虑范围。瓜蒂弯弯曲曲的瓜,吃起来更甜。”




他义正辞严,说得煞有介事,金凌也不由得信了他的鬼话,下意识问:“然后呢?”




魏无羡便振振有词接着道:“然后,要选长得好看的瓜——你看最顶上这个瓜,瓜皮纹路太杂,跟长了皱纹一样,这种瓜往往不好吃。这边这个瓜不错,纹路整齐,挺漂亮。”




蓝景仪:“我只是想吃个瓜……”




魏无羡已经自顾自走到板车前,敲了敲他一眼看中的那个瓜,听到叩叩的声响后,勾唇一笑,对瓜贩子道:“这瓜怎么卖?”




瓜贩子道:“可以切开卖,五文一斤,十文三斤。”




魏无羡心道这个价怎么有点似曾相识,眉毛微微一抽,又若无其事地负起手,露出礼貌的微笑:“那请帮我称一称这个瓜吧。”




紧接着蓝景仪和金凌便双双目睹一场砍价大戏,惊得目瞪口呆。




魏无羡道:“你这瓜,瓜皮太厚,便宜点。”




瓜贩子道:“你没切开,怎知道瓜皮厚?”




魏无羡微微一笑:“听声音。要不打个赌,要是切开来看干货不足,这瓜你白送?”




瓜贩子翻了个白眼,抱起那个瓜一称:“八斤,算你二十四文,拿走拿走!”




魏无羡便在蓝景仪和金凌“太不要脸了”的复杂目光中美滋滋地掏出鼓鼓囊囊的钱袋。金凌一看那绣着花纹的香囊袋,皱了皱眉,冷哼道:“你怎么还用这种姑娘家用的东西?”




“……”魏无羡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这是含光君的钱袋。”




金凌:“……”他抽了抽嘴角,选择闭嘴。




蓝景仪大惊失色:“你怎么还用含光君的钱……不是,你用含光君的钱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人家大叔卖个瓜也不容易啊!”




魏无羡付了钱,抱着瓜转过头,得意洋洋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叫节俭持家,懂吗?”




两个少年同时陷入沉默,向魏无羡投去的目光皆是满满的无语。偏偏魏无羡还意犹未尽,忽地又想起什么陈年旧事,噗呲一笑,把两个少年拉到一边低声道:“说起来,我想起当年我也是这么跟人砍价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含光君,有件趣事跟你们说说。”




两人均半信半疑地竖起耳朵,唯恐又被他的胡说八道欺骗感情。




“……当时我带了个别人家的小孩,大概还不到那边那辆板车高吧。当时我忙着砍价把他弄丢了……你们这样看着我作甚,我又不是故意的!总之后来找到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他正抱着含光君大腿喊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金凌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要笑又不想让自己笑出来,于是憋出一个十分扭曲的表情。蓝景仪倒是憋了一会儿没憋住,遂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忍不住凑近魏无羡,边笑边问谁啊这么大胆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蓝景仪便噤了声,低头作乖巧状:“含光君。”




魏无羡笑意未散,闻言抬眼望去。蓝忘机正站在前方不远处,长身玉立,八风不动,淡淡地瞥了过来,直直落入他眼中。于是他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兴高采烈得跟小苹果见着圆脸姑娘而撒欢似地喊了声蓝湛,便快步走了过去。




正好跟着蓝忘机过来的蓝思追迎面走来,笑着出声喊道:“魏前辈!”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他颔首示礼,而后便继续朝两个少年的方向走去。




跟金凌打了声招呼,蓝思追便将目光转向蓝景仪:“大伙还说你出去买瓜怎么买了这么久,原来是遇到魏前辈了。”




蓝景仪吐了吐舌头:“是吧!他说要教我们挑瓜,也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胡说八道。”




蓝思追道你也早该习惯啦我们还是先买瓜吧,别让大家等急了。两人转头一看,金凌正神色复杂地直视前方,在他目光的尽头,魏无羡抱着个瓜拽着蓝忘机喋喋不休,而蓝忘机也任由他拽着衣袖,眼底是……很浅而又很明显的柔和。




他们并肩离开,亦没有回头跟少年们说些什么,就像是在大街上很普通地与他人偶遇了一般,擦肩而过后就只留下一个背影。




蓝思追开口将金凌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们也走吧,难得有机会见面,得快点跟大家会合。”




金凌慢慢将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也似乎不再纠结要不要找那两人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无端端想说说话而已。蓝思追已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蓝景仪——他已经迅速挑好了瓜并跟瓜贩子开始了大杀特杀,看上去颇得老祖真传。




其实还有些想说的话,蓝思追没有说出来。他想说,离合聚散皆有时,不管是我们还是前辈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总是同路……但我们总会再见。




不知怎地,他觉得这些话不需要说出口。金凌,景仪……还有与他们一同的其他少年,都应当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金凌也似乎开始了又一轮思索。忽地,他似乎想起什么,憋了一会儿,大声朝蓝思追和蓝景仪道:“话说你们知不知道,魏无……魏前辈说的那个抱着含光君大腿喊爹的小孩是谁?”




碰的一下,蓝思追忽然平地一摔。








魏无羡抱着瓜悠哉悠哉地坐在小苹果背上,咂了咂嘴,道:“含光君,借你避尘一用。”




蓝忘机闻言,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瞥他,又瞥了一眼他抱在怀里的瓜。




魏无羡嘻嘻笑道:“不愧是我的二哥哥,一下子就猜出来我要切瓜了。”




蓝忘机:“……”




片刻后,魏无羡不再抱着那个圆滚滚的西瓜,而是捧着一块瓜坐在驴背上啃,嘴上甜滋滋,心里美滋滋,想着自己吃着瓜喝着美酒,还有个神仙似的含光君给自己牵驴,当真生出几分江湖快意来。




蓝忘机牵着驴稳步前行,眼前忽地出现一块瓜,循着那只手望去,魏无羡正啃着另一块瓜,含含糊糊地道:“我挑的,你尝尝,保准甜!”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块瓜。魏无羡便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不信?好吧,要是甜,那就让我亲你一口,要是不甜……那就你亲我一口!”




蓝忘机便微微低头,在递过来的那块瓜上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后作出客观的评价:“甜。”




魏无羡大笑着,丢开手里被啃得差不多的瓜,勾勾手指把人叫过来搂着啃了个够。




正是夏日的午后,山林中的葱茏树木阻隔了大部分的日光,地上撒着斑驳的光斑,风一吹,整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都跟着摇摇晃晃,叫人眼皮都跟着变得沉重,连耳边聒噪的蝉嘶与鸟鸣都显得格外困乏。




魏无羡坐在驴背上晃晃悠悠,神思恍惚,禁不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话说回来,我记得当年在你们家求学的时候,我们几个还偷偷下山买过西瓜吃——那时候我还想偷偷拿一块给你来着,可是你太可怕啦,整个人往那一杵,我们吱都不敢吱一声……”




蓝忘机眉心一跳,脸上写满了不信:“你怕过?”




魏无羡道:“当然怕了,怕你不理我呀。”




顿了顿,他又道:“差点忘了,那会儿我不是给过你枇杷,你都不要,我哪知道给你一块瓜你会不会理我……说实话,当年那个枇杷,你是不是其实心里很想要?”




一抹嫣红悄悄爬上蓝忘机的耳根,他抿紧了嘴,低声道:“……嗯。”




“不过也没事,现在我手里要是有吃的肯定会分你……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去再买一个瓜,一人一半捧着吃?哈哈哈哈你什么表情,这样才吃得快活嘛。以前我在莲花坞的时候,每到三伏天,最热的时候,我跟几个师弟每天没事就瘫在地上晒咸鱼,师姐会端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然后我们几个立刻咸鱼翻身跳起来抢……后来江叔叔干脆说让我们一人捧一个瓜各吃各的了……”




讲起这些事时,魏无羡似乎就陷入了对过往的怀念中,仿佛这夏日午后的明媚阳光也勾起了他心里最明亮的那些回忆,一段又一段的令人忍俊不禁的往事历历在目。蓝忘机偏过头静静看着那人脸上柔和的神色,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人念叨,嘴角也不自觉噏起一抹笑意。




魏无羡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喃喃道:“我又想起来了……当年江叔叔把我从大街上领回江家时,好像就是给了我一块瓜,然后我就跟着走了……哎,什么,我原来这么好骗吗?早知道……当初见到我的时候,你就该给我一块瓜把我骗回你家去……”




听出了他话语中愈来愈明显的倦意,蓝忘机摇了摇头,令小苹果停下了步伐。魏无羡已经趴到驴背上,拽了拽蓝忘机的衣袖:“啊,蓝湛,我困了。”




蓝忘机道:“下来休息。”




魏无羡又打了个哈欠,闭着眼嘟嘟囔囔道:“不了,我就这样眯一会儿,你继续走……到了叫我。”




蓝忘机顿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在这里你如何能睡。”




“在这里怎么就不能睡?”魏无羡眼皮都懒得抬,吐出的话像黏糊糊的棉花糖,“只要有含光君在侧,到哪不能睡……你快别跟我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想接,我好困,让我睡……”




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到最后便只余呼吸时平缓的气息声。小苹果看上去不堪重负,要趁其不备把人颠下去。蓝忘机瞥了它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了起来。




魏无羡张了张嘴,似是梦呓:“……蓝湛,下次买个大西瓜,跟思追他们一起分呗……哦,以后我们归隐了,可不可以种瓜啊……”




蓝忘机挑中了一旁树荫下的一片阴凉地,正要走过去,听见魏无羡的嘀咕,下意识“嗯”了一声,嗯完觉得还不够,又认真地道:“好。”




魏无羡迷迷糊糊地道:“……你怎么又跟我说话了……不是说到了叫我吗……”




于是蓝忘机没再说话,只是靠着树干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末了又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撩开他额前的碎发,神色柔和,似是找到了什么小小的乐趣。




抬眼望去,金色的日光与青绿的枝叶相映成趣,一路树影婆娑,绵延的山路衔接着远方的万重青山。






路还很长,什么时候起程都不为晚。






-没了-



【百日忘羡day81】捡到一只小汪叽(番外)

冷爭妍:

抱歉還是沒有txt......我繼續努力!!!


=======宣群========


Only忘羡の日常186626792


=====入群须知======


★重点:Only忘羡、Only忘羡、Only忘羡


不掺合其他任何CP,萌新进群请看完群公告


★本群现在正在进行的活动:#百日忘羡#


(欢迎各位文手/画手太太一起参加)


=======正文========


食用前注意事项:



  1. 羡羡醉酒梗,不过纯粹ooc,我真的不知道他喝醉会怎样嘤嘤嘤。


  2. 部分梗取自@九条轮太太那张白骨羡与头上的白玉簪。


  3. 车走p站或不老歌(補遺)。



01


七夕时节的姑苏,街上摊铺满是叫卖精巧礼品或水灯的小贩和挑拣议价的顾客。一身雪白无瑕的俊秀少年穿梭在人声鼎沸而喧闹的街坊中,步履矜雅沈稳却飒然如风,直直往那飘扬着鲜明旗幡、上头写着一个大大「酒」字的店铺行去。


酒肆顾店的是个年轻但已梳着妇人髻的姑娘,到底是天真烂漫的少年心性,故而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挂着琳琅满目的发钗玉器的小铺,完全没有心思做生意。她看里头都是给心上人选购礼物的顾客,她便不免想到自己家里那不解风情的死相,脸色更差,平白吓走了几个像是求爱不成想买醉的年轻小伙,但一定吓不走那已经行至她身前的年轻白衣修士。


只见少年神色淡漠却毫不失礼地道:「店家,麻烦来两坛天子笑。」


这个声音既低且磁,落入耳中竟是说不出的好听舒坦,却又掩不住那高山寒雪的冰冷疏离,因此那姑娘只是微微发呆了一阵,又看到少年那张精致俊雅的面庞和那身辨识度极高的姑苏蓝氏校服,立刻清醒过来,便赶忙笑道:「蓝仙家这是下山夜猎归来了?正巧赶上七夕,这次我就不收你两坛钱了,白送你一坛吧。」


少年考虑了须臾,颔首道:「多谢。」女子便笑着去拿酒。


少年正是蓝忘机,而且是彩衣镇这家酒肆的常客,知道他每次夜猎归来总是买两坛回去,女子心道这应该是跟另一人同饮的,也就打算今天让客人讨个吉利,除了送酒一坛,还精心地在包装酒坛时挑了根带金葱的鲜红穗子将酒坛绑在一起,打上两个对称的同心结。


将酒坛递给蓝忘机,女子顺口热心地道:「蓝仙家、蓝公子,七夕只送酒那怎么行呢!你平时已经常买了,过节总要给人家惊喜,房里人才会高兴的。您瞧对面的铺子,里头的饰品都是姑苏极好的,您要是不嫌麻烦给家里那个选一件,他一定很开心的。」


少年闻言,接过酒坛后往后望了一眼,那双淡色眼眸才又转回来对女子道:「多谢。」语毕,果然朝着那器物钗饰的铺子去了。女子露出羡慕又嫉妒的表情,开始腹诽自家那根蠢木头怎么明示暗示都听不懂自己想要什么,这个仙家年纪轻轻就知道要讨心上人欢心了⋯⋯别看他面若霜雪、心若盘石,眉间还总有一丝冷凝深隐的严厉怒纹,她不过随口一提,对方就知道要给心上人带礼物示爱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蓝忘机在铺子里挑好了东西结账,眼见天色已晚,街上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彷佛孟夏红莲般一路延烧到镇子口,在广袤的夜幕下闪闪烁烁地引领归家人。他优雅地提着雪白的衣摆步行上山,见山道旁便没有红灯笼了,即便有微弱的月光照明,林中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这些对五感灵敏的修士而言浑然不生阻碍,少年很快地到了半山腰,就见一道纤长白皙的身影、手里提着火光摇曳的灯笼,站在一处凉亭口,明显是在等人⋯⋯或者说,等他。


那人的目光本是一直盯着山道远处的,于是一眼就看见了少年,蓝忘机看着对方乍然扬起的明亮笑容,两三步来到那人身前,正要开口却被对方抢先道:「二哥哥回来啦。」


蓝忘机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望着对方瘦削、却硬生生被那蓬勃的笑意衬得灿若桃李的面庞,淡淡的声音带着隐约的责备,道:「为何出山门。」


魏无羡负手转身,与蓝忘机并肩上山,嘻嘻道:「蓝二公子是我心悦之人,你七夕佳节方姗姗而归,我自然是相迎不道远。」


蓝忘机闻言一顿,没有脱口而出斥责对方不知羞,却是耳垂倏染赧粉,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提着酒坛的手也紧了紧,又听魏无羡道:「而且彩衣镇上那家酒肆,每到过节或七夕都会放出特别值当的价格,我正想让你趁此多买几坛呢,结果来不及下山找到你,你就回来了⋯⋯我看看,哎怎么只买两坛,亏了。」


蓝忘机:「⋯⋯。」眼见终于原形毕露的酒鬼魏无羡迫不及待地要来拿他手里酒壶,少年立刻轻飘飘地一闪,反把灯笼塞回魏无羡手中,冷静地肃然道:「回去再喝。」


由于山道上青苔湿滑,魏无羡与他拆招总是点到即止,故始终抢不到酒壶。魏无羡一脸馋虫满身爬的跳脚模样,无奈道:「蓝湛呀,你们云深不知处禁酒呢,回去我怎么喝?而且你一定不肯让我多喝,这样哪够哪过瘾?」


蓝忘机坚持道:「一杯,回去喝。」


魏无羡讨价还价道:「三坛,山门前两坛、进去再喝一坛!」


两人争了许久,最后是在魏无羡让步只喝半坛,但剩下半坛必须由蓝忘机喝掉的条件下达成了协议。蓝忘机没喝过酒,只是觉得能让对方少喝就少喝,所以只喝一坛、一人一半看似颇为公平⋯⋯至于犯禁,不过罚抄而已,远远不如当时跪祠堂那样严重,便再三思虑后默默答应了,却不知魏无羡心里如意算盘打得劈啪响:「蓝湛还不晓得自己生来是个一杯倒,而且酒醒之后完全不记得醉了之后的事情。等等剩下那半坛他肯定喝不完,这下就便宜我了⋯⋯而且我还能蒙他说是他自己喝掉的,哈哈哈哈哈我怎么那么坏!」


02


03


蓝忘机在漱口净脸的时候酒醒了,眼见自己衣着散乱、指尖上都是属于那人的荼靡花香,甚至夹杂着清冽的酒香和醉人的麝腥⋯⋯默然许久,他悄悄回到室内换了一身干净衣物,满脑子都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该立刻冲出静室,到规训石前长跪不起。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除了清晨尚未醒神之时以外,魏无羡从不主动索吻求欢⋯⋯明显对房事不太上心的样子,此番醉酒大约是自己失控孟浪后恣意所为。原来饮酒的后果如此严重,蓝忘机的神色又更加冰冷严厉了。


打理好后,他又往褪下的脏衣袖内一摸,竟是没捞着自己稍早买的东西,少年不禁握紧了拳头,淡色双眸闪过一抹凛然和慌乱。寻思大概猜到是为什么,少年便忍不住外间张望,生怕看见那人愤怒的神情⋯⋯但出乎意料,竟是空无一人!


蓝忘机一凛,提剑就往外走,发现青席上残留着酒香,却是一壶酒也无。侧耳倾听,则若有一丝丝细微的脚步声踏在房顶上。少年遂出了静室,轻轻一踏上了屋脊,循着黯淡的月色找人⋯⋯恰好一只黑蝶振翅而过,蓝忘机跟着蝴蝶,就很快地找到了端坐在一堆酒坛之中、衣冠楚楚、头上还风流花俏地簪了一支白玉的魏无羡。仔细一瞧,他周身那些酒竟然全部喝光了,而怀中抱着的酒坛里更是所剩无几。


为何魏无羡能一次翻出那么多酒痛饮?说来也是好笑,虽说蓝忘机都会顺着魏无羡的要求,每次下山时帮他带一壶天子笑,但魏无羡又会按着蓝忘机的意思,只打开酒坛闻一闻味儿,最后却也没喝。因此之故,静室里藏了许多天子笑,也难怪魏无羡能趁蓝忘机醉着,一股脑地把积攒许久的库存全部开来喝了。


蓝忘机远远地凝视着一脸严肃地捧着酒坛、正经危坐的魏无羡,虽略感异样,仍一脸波澜不惊地迈步走来。魏无羡感觉到身前的月光被什么遮住了,抬头见到是蓝忘机宛若天人之姿一般、白衣飘飘地踏月而来,遂勾起一抹微笑,起身优雅地作了一个揖,虽然微微晃了一下却很快站好,道:「含光君,别来无恙。」


一时愣在原地的蓝忘机:「⋯⋯。」


这个魏无羡不太对劲。无论是对自己前所未有的称呼、刻板妥贴的坐姿、还是饮酒时含蓄而端正的姿态⋯⋯都令人难以想象眼前人是魏无羡。虽然根据蓝启仁和蓝曦臣偶尔向他提及的过往,蓝忘机知道魏无羡是在叫自己,却仍觉得这个敬称过于生分,遂冷冷地道:「魏婴。」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认错人了,我姓蓝,不姓魏。」


蓝忘机沉默了一阵,道:「⋯⋯蓝婴,你醉了吗。」


魏无羡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坐下后又抱回怀中的酒坛,一愣,恍然大悟地抬头道:「我醉了?原来如此,多谢含光君指点。」


蓝忘机:「⋯⋯。」魏无羡大概是真的醉了,真是万万想不到,东南西北疯啊浪的人,醉了酒之后竟然不闹腾,反而成了个举止有度、优雅端庄的世家公子!蓝忘机花了点时间接受此一事实,才道:「晚了,回去吧。」


魏无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微笑看着蓝忘机。对方在月色下极为俊秀清雅,魏无羡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就开始喝酒吟诗作对,虽非淫辞艳曲却都与吟咏美人脱不了干系,听得蓝忘机耳垂殷红如血,赶紧把摇头晃脑的魏无羡揽起来背到背上,稳稳地跃下屋顶。


魏无羡斯文有礼地道:「含光君,多谢你送我一程。」想了想,又伏在蓝忘机耳边吃吃低笑:「蓝湛,我想起来了,我背过你的⋯⋯你那时脚伤得可严重了,现在还疼不疼啊?」


蓝忘机抿唇,他隐约知道这段往事,却不清楚来龙去脉,只好闷闷地道:「不疼。」


魏无羡委屈道:「可是我好疼啊,金陵那孩子跟他舅一样,哪里不好捅偏要捅我肚子⋯⋯疼得我肠子都要掉出来了⋯⋯」


蓝忘机走回静室,把人放到榻上,拖去鞋袜后开始更衣。对着他伤痕遍布的身躯静静地道:「你也怕疼吗。」


魏无羡潇洒淡然地道:「男子汉大丈夫,小伤小疼不足挂齿。」蓝忘机无言以对。静脉半晌,见魏无羡仍是微微弯着眉、勾着眼角望着自己,却是姿势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木榻上,一句话也不说,像是不愿叨扰旁人的乖巧模样。蓝忘机本是不善言辞之人,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废话,只好起身去端水盆布巾,打算给魏无羡净脸。但后者像是以为他要走,随即道:「含光君,请留步。」


蓝忘机停下来转身望着他,魏无羡轻声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道:「婴不敏,让含光君见笑。」


蓝忘机道:「我没有。」


魏无羡道:「你别走了。」


蓝忘机只好走回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无羡,道:「好。」


魏无羡静静笑了起来,道:「蓝湛,你以前要我别走,我就不走,让你抱着。现在我也让你也别走,你要是走了,我就背着你,不让你走。」蓝忘机觉得他说话颠三倒四,却又隐有他意,但心知这些同属他佚失的记忆,因此只能闭口不语。魏无羡又道:「蓝湛,你别下山。」蓝忘机依旧没说话,魏无羡便垂下眼睛安静了片刻,复又抬头望着他,招招手道:「蓝湛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待蓝忘机离得他近了一点,他就突然伸手摀着蓝忘机的耳朵,按得非常紧,在他美玉般雪白的额间亲了一下,才把唇瓣贴在那人眉宇之间,悄声道:「你特别好,我喜欢你。」


连口型都没见到,蓝忘机猛地把他的手掰下来握在掌心里,一字一顿地道:「你刚才,说什么?」


魏无羡茫然道:「嗯?含光君你听错了,我没说什么呀。」


蓝忘机才被魏无羡的语无伦次弄得心烦意乱,瞪着他冷然道:「没说?」


魏无羡矢口否认:「没说!」


蓝忘机知道跟一个醉酒的人较真毫无意义,只好把魏无羡按在榻上,换个方式道:「为何摀着我。」


魏无羡道绕口令一样地晃着脑袋道:「因为我想说给你听,可是不想听你说。」


蓝忘机再一次无言以对,深吸了几口气,才冷静地道:「我说了什么?」


魏无羡不答,抱着蓝忘机把手摸进美人衣襟里头,指尖在那人光滑的胸前打着旋,似是在摩挲描绘什么图样,蓝忘机似是欲言又止,尔后默默扣住了他的手腕,道:「⋯⋯这什么?」


魏无羡道:「没什么,我就在你心上画朵花儿。」


蓝忘机闭了闭眼,终是忍无可忍地扣住了魏无羡的后脑,沉沉地往进他眼底,道:「魏婴。」


魏无羡愣愣地看蓝忘机淡色的眼眸好一会,突然把人的脖子拉下来抱着,故计重施地摀住蓝忘机的耳朵,才向吐露秘密般小小声地说了一串话。蓝忘机还是什么也没听见,但他屏息凝神地读着魏无羡的唇,还真读出了只字词组。蓝忘机再一次掰下魏无羡的手,只是这次力道轻柔许多,接着他俯身淡淡吻了魏无羡一下,咬字用力而缓慢地道:「⋯⋯心悦你。」


魏无羡浑身一僵,剧烈挣扎着要去摀自己的耳朵,却给早有准备的蓝忘机牢牢箝制在榻上动弹不得,只得可怜兮兮地求饶道:「别说了!」


蓝忘机望着他道:「想让我不说,你就闭嘴别说话。」魏无羡果然乖乖抿紧了嘴巴,拼命看着蓝忘机示意他松手。不料少年视而不见,转而继续用力地重复他刚才读到的字句:「爱你⋯⋯想要你⋯⋯」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却不敢指责蓝忘机说话不算话,只好继续闭嘴听着,一直眨巴着眼,眸中竟慢慢漾起水雾,眼角也变得嫣红。他猛然侧过了头像是要躲避,却给蓝忘机伸手硬是掰回了下巴,少年道:「没法儿离开你⋯⋯除了你谁都不想要⋯⋯」


终于魏无羡呜噎一声,奋力一仰头堵住了蓝忘机的嘴,却没来得及拦阻他湮灭在吻中的絮语:「⋯⋯不是你就不行。」


好不容易住口不说的蓝忘机扶住了魏无羡的后颈,一手撑在榻上、一手稳稳抱着怀里人,两人交相亲吻厮磨时,他隐约尝到了泪水般的咸涩滋味。倒是在相濡以沫间浑浑噩噩清醒的魏无羡后悔极了,当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蓝忘机就揪着他复习算账,现在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虽说不过是告个白而已有什么好洗清的。


玉簪play1


04


次日,魏无羡难得醒得比蓝忘机早,便自己抖着腿揉着腰,龇牙咧嘴地去了冷泉,其中还顺走了落在被褥间的白玉簪⋯⋯他可不敢想象着东西要是以后都落在蓝忘机手里,自己该是个什么下场。闭目泡在冰寒彻骨的水里运功一阵,见身上的小破口慢慢愈合、连同昨夜的指痕吻痕都消失无踪,而水中倒影竟也去腐生肌,化为了莫玄羽那张舒眉朗目的漂亮脸蛋儿。


魏无羡上岸后没有急着走,反而趴在泉边青石上临水自照,慢条斯理地束发后往上头簪上那柄精巧的白玉簪,笑吟吟地看着冷泉清奇的修护精华效果搭上蓝忘机的七夕赠礼,直觉如此情态才堪称相得益彰。


蓝忘机找来时便见一人黑袍赤带,慵懒惬意地斜倚在泉边青石上,垂头看着水中的自己,左顾右盼搔首弄姿,还不时伸手去扶乌发间的玉枝。然而岸上之人唇畔笑意并未维持多久,就伸手撩开自己的袖子端详上头慢慢裂开的伤口,回头去看水中倒影时,他的笑容完全消失殆尽,仅余麻木空洞的瞪视。蓝忘机在看清水中人真正面目的瞬间骇然往前迈了一步,因此惊动了对岸的魏无羡,魏无羡一见他就笑,还朝他泼水道:「蓝湛,今天总算是我比你早起一回啦!哈哈哈哈哈!」


他拨水的瞬间绞碎了泉中倒影,蓝忘机利落闪过,也迅速几个起落跃到魏无羡身边,正要询问,对方却一脸贼笑地又朝他泼水。蓝忘机本欲跳开,再怒声痛斥他一声无聊,却在下一刻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否则魏无羡为何不让他靠近、或者更精确地说,不让他靠近魏无羡趴着的泉畔。于是蓝忘机也不顾被溅了一身水,扬手就抓住没想到自己会泼个正着而愣神的魏无羡,把人牢牢按在池边,就俯首去看。果然,魏无羡忙不迭阻止道:「蓝湛你干嘛,别玩儿了还不快回去换衣服⋯⋯唔。」话没说完,就被蓝忘机捉住下颔亲个正着。


蓝忘机一边亲人,一边侧目看着水中倒影——泉面上的他亲的不是面目明俊的美青年,而是一具瘦弱的白骨。放开了魏无羡,蓝忘机平静地道:「为何?」


心知瞒不过去,魏无羡安静了一会,才语气晦涩不明道:「我服了固魂的药材,肉身便会在失去神形合一的境界后衰败至此⋯⋯好了别看了,那么丑。」说着,伸手要去掩蓝忘机的眼睛。


蓝忘机不动声色地把人揽在怀中,道:「不丑。」定睛望着魏无羡好一阵,把他松散的发髻拆了重束,簪好了白玉簪后,笃定地道:「好看。」思索片刻后再补充道:「待你重塑肉身,更好看。」


魏无羡便笑意盎然地望着蓝忘机很久很久,直把对方看的耳根通红,甚至站起身别过脸去,他才瞇着眼睛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无声道:「蓝湛,我真是喜欢死你了。」


后来蓝忘机把那白玉簪拿去已避尘的剑芒反复刻了一阵,把线条修得更平顺,还隐约镂了一串花纹在上头,魏无羡定睛细瞧,竟是芍药花的图样。再看他帮蓝忘机做的剑穗玉坠,才发觉少年是刻意选了同一种玉石来的⋯⋯以此作为七夕赠礼,其中真意不言而喻。魏无羡对此物爱不释手,每天都插在头上到处显摆,只是从不明说是谁送的⋯⋯当然有点年纪的蓝家人都不会质疑,虽然含光君有幸返老还童,重新体验人生,他还是栽在同一个人手里。


数日后,蓝忘机随蓝思追和蓝景仪下山。


那天清晨,少年算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给魏无羡束发,所幸后者一向偏好没什么技术成分的高马尾,便没让新手上路的蓝忘机手忙脚乱,还有余裕小心而轻柔地在他黑发间牢牢插上了那白玉簪。至于蓝忘机不在的那几日,魏无羡总觉得自己簪得没有蓝忘机弄得稳,常常忍不住去扶那支玉簪。光是扶着却也不安分,手指还老要在那朵卷云上捻弄半天才觉得心里踏实。


直到他一魄分离主魂去寻蓝忘机身上傀儡符时,魏无羡禁不住裂魂的冲击和剧痛而狼狈地瘫软在地,黑发披散一身,他七孔流血而满目鲜红,故而在草地上摸索了好一阵、费了老大劲儿才找到掉落的白玉簪,紧握着把它按在心口时,魏无羡有些懊恼又迷迷糊糊地想道:「果然还是蓝湛簪得牢靠。我要是一不留神把这宝贝弄丢了,那该怎么好?」


05


蓝忘机匆匆赶回来时,注意到昏迷不醒的魏无羡的手心里始终死死握着那白玉簪,甚至扎伤了掌心,二话不说把东西收了起来,甚至找了个盒子把它锁住,一锁便是六年。


直到蓝忘机及冠后,必须协同蓝曦臣处理较多族务,两人有较长的时间待在云深不知处,魏无羡也不再老是惦记着要带蓝忘机去哪里游赏,他才在静室中某一次百无聊赖的翻箱倒柜之时,从找到了那支他以为早就弄丢的白玉簪。


魏无羡摸索着白玉光滑的表面,除了芍药花的图样,还摸到了一个之前并不存在的、以篆文刻的小小「婴」字,心想:「蓝湛真是的,偷偷摸摸藏我东西,害我之前心疼得要命以为不见了⋯⋯难道他拿走了是不想送我?那他特意刻我名字干什么?」


等蓝忘机回到静室,魏无羡一如往常地撩他说:「含光君,你记不记得自己当年偷了我的香囊做自己的钱袋呀?不记得没关系,反正咱什么都可以从头来一遍,来来,你看看这柄玉簪,眼熟不眼熟?」蓝忘机看着魏无羡从袖子里摸出的精巧物件,无声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一句话,魏无羡又道:「含光君,不问自取是为偷,我早八百年前就告诉你了,结果你一忘了就重蹈覆辙,偷了你自己送我的玉簪,让我好找⋯⋯这东西我可喜欢了,你怎么能把它藏起来呢!」


蓝忘机突然闷声道:「⋯⋯是你嫌丑。」


魏无羡冤枉道:「哪里丑了!你送我的时候我高兴死了,怎么舍得嫌弃。我什么时候说的?」说着,他便一个打滚扑进蓝忘机怀里,捏着他的下巴道:「咱来对质,别不理我。」


蓝忘机垂下眼,手指慢慢拢住他的腰身,低声道:「冷泉边上⋯⋯若你早说金丹在何处,不会如此。」


魏无羡心中好笑,原来是生气这个,想来也是受到水中骷髅的冲击,发现莫玄羽的肉身距离崩解粉碎仅一步之遥,导致之后他魂魄离体,肉身不到几个时辰就化成骨灰,才让蓝忘机记恨到现在,气得连玉簪都不还他了。魏无羡道:「那蓝二哥哥现在看我丑吗?」


蓝忘机默默瞅了他一眼,道:「⋯⋯未曾。」


魏无羡卸了发绳,连同玉簪和梳子一起递给蓝忘机,道:「那劳驾含光君给我束发好否?配上玉簪让你瞧瞧,以我原本的样子是不是比莫玄羽更美?」


蓝忘机为他梳顺了头,却没束发,而是用玉簪松松地给他挽住了发,道:「夜深,先就寝,明日再束。」


魏无羡也没坚持,手忍不住往玉簪上扶了又扶,道:「蓝湛呀⋯⋯我真是喜欢。」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手指去勾垂在魏无羡颈边的青丝,道:「我也喜欢。」


两人喜欢来喜欢去的,便又要颠鸾倒凤肌肤相亲一场,然而魏无羡只记得牢牢护着自己的下身,还刻意翻身背对蓝忘机,以免被那支玉簪二度临幸,却忘了他后头是门户大开、任人采撷的模样。


玉簪play2


酣畅淋漓地结束之后,魏无羡照往例趴在蓝忘机右胸,右手无意识地在他线条紧实流畅的胸口肌肉描画。蓝忘机则一下一下慢慢摸着魏无羡的背,思及这好像是魏无羡的习惯之一,遂道:「此印何故?」


魏无羡莫名心疼地看着前些夜里,突然显现在蓝忘机胸前的日轮烙印,淡淡地道:「都过去了。」


蓝忘机沉默一阵,道:「你身上⋯⋯曾有一印,为何。」


魏无羡顿时一脸尴尬,心说这来由与香囊主人关系匪浅,要是真说了指不定蓝忘机要怎么喝这坛陈年老醋呢,赶紧道:「没什么,我就是一不小心给一个恶毒的温家女人烫了一下⋯⋯反正不是烙在脸上,现在也没有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蓝忘机问道:「如何烙上。」


魏无羡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心说蓝忘机与他的共情里,对于两人身上的日轮烙印如何得来俱无解释,只能从蓝曦臣在观音庙痛斥魏无羡的内容中知道,蓝忘机身上那一枚是因魏无羡而来⋯⋯加之对方性子看着冷若寒霜实则炙烈如火,若不据实以告,指不定蓝忘机要怎么跟他闹。但心中实在不舍,于是道:「蓝湛⋯⋯忘了就忘了嘛,再说了⋯⋯你从共情里也能猜到大概呀。」


然而,不出魏无羡所料,蓝忘机淡淡地道:「从头再来。」


魏无羡忙不迭道:「我说我说!蓝湛你慢点走!你坐下!我什么都告诉你行不行?」磨蹭了半天,只好把当年王灵娇要拿铁烙烫罗青羊,却给魏无羡一掌拍开的往事全部交代了。说完了之后又慢慢吞吞地道:「你的那个,泽芜君说⋯⋯你喝醉了,闯进古室里找⋯⋯笛子,没找着⋯⋯就看见边上的温家铁烙。」


蓝忘机听完面沈如水,什么也没评论,只是把魏无羡拦腰抱紧了些,灭了灯后往他头顶发间亲了一口,沉沉地道:「亥时已过,休息。」


难得什么醋都吃的含光君没发作他,魏无羡窝在蓝忘机怀里心有余悸地想:「好险好险,所幸戒鞭痕和日轮烙印不用重新再搞一遍。我那时候怎么会跟他说「忘记的事情就忘了,通通从头来过就好」这种话?呸。看看,现在被他拿来噎我了,真是岂有此理!」


愈想愈是忿忿,摸到他背上的戒鞭痕,更是心中绞成一团地抽疼,魏无羡便扒在蓝忘机身上窝来窝去,企图让自己拔去愁思赶紧睡觉。蓝忘机也没叫他「别闹」,却是突然搂紧了人,低声道:「共情里,夜战观音庙时⋯⋯你说的不一样。」


魏无羡想了一会,心知对方说的是那年七夕,他无声的剖白却给少年较真地一丝不漏看了去,还硬要说给他听的往事,于是纳闷道:「哪里不一样?你特别好、我喜欢你、心悦你⋯⋯不能离开你⋯⋯不是你就不行⋯⋯一样的呀。」


蓝忘机道:「少了。」


防和諧故刪。


终于,当魏无羡又被折腾得手脚发软浑身无力之时,他声嘶力竭地道:「啊!含光君饶命!我想起来了!我说我想一辈子和你一起夜猎,可是能不能不要天天跟你上床!啊⋯⋯呜,饶命啊含光君!」


就这样阴错阳差地,蓝忘机再一次掷地有声地道:「天天就是天天。」


所以说,忘了真没关系,什么都能从头来过的嘛。


06


蓝忘机及冠后两年,两人于姑苏云深不知处办了合籍大典。


此事并未昭告天下,也未宴请宾客,严格说来,参与的也只有两位新人、新人的高堂——叔父和兄长、以及新人的娘家人——蓝思追和客居云深不知处的金凌。新人某位远在云梦的兄弟没来,但好歹献上了一份厚礼——一条长得很像狗的上品灵兽。年轻的金宗主对此礼物万般觊觎,而新人则痛心疾首地考虑和云梦江氏断绝来往。


魏无羡告诉蓝忘机,这是他们第一次合籍⋯⋯以前只有拜过三拜、不、其实还欠着一拜没完。蓝忘机看起来非常高兴。而蓝曦臣看着弟弟为他的道侣簪上了坠着鲜红穗子的白玉簪时,洞悉了对方心中所想。


蓝忘机觉得,从前那个自己从没与魏婴合籍,但现在他有。唔,赢了。


他终于得到魏婴的「第一次」了。


——什么都能从头来过,忘了也没关系?魏婴就这么喜欢以前那个自己?呵。


【完】


跋:


我本来没有要写车的,可是好像被直觉地认为肯定有车,我也就半推半就地⋯⋯嗯车了。哎,真是肾虚呀。

【忘羡/金凌中心】金大小姐的内心戏(修)

好棒

冷爭妍:

暫時改完啦。


乍濕。
停更依舊。
不過這篇是我一直想寫的東西,於是大家會發現我其實就是個流水帳星人[允悲]



  • 那个疯子



金凌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听到从莫玄羽口中轻轻飘出来的一句:“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戳着脊梁骨这样骂。所谓墙倒众人推、棒打落水狗,一朝死了地位尊荣的爹妈,注定他要受尽同龄的金氏子弟甚至是父叔辈的冷落和恶意。当然金凌也不是谁都没有,但当他找人告状哭诉的时候,作为敛芳尊的小叔叔会要他忍、要他与人为善;作为云梦江氏宗主的舅舅则会一脑门官司地出门帮他教训人,回来后更凶巴巴地骂他,骂到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得彷佛下一刻要落泪甚至滴血、彷佛骂了金凌的人也在他身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哭什么哭!哭得大声能堵住他们的嘴吗!我替你抽人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让他们闭嘴!否则你就等着别人把这句话写你脸上、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怎样叫被人看不起,金凌清楚得很──只要小叔叔不在,送进他房里的饭菜茶水永远是冷的,所以动辄摔东西发脾气、宁愿被别人说他嚣张跋扈、也不能让人以为他是个死的。原以为他必须一直这样的,如果不是堂弟金如松死了,他志学之年的首次夜猎也不会有盛大排场、甚至有众多修士门生让他一呼百应、更没有那四百张价值不菲的缚仙网,长大了在金鳞台还不知道是什么不尴不尬的地位,真是可怜透了。因此他即便痛恨被这样嘲笑,也知道反正自己本来就没娘养,只能靠实力说话,相较之下自怨自艾自以为委屈才更会让他毫无骄傲的底气。


但谁管你多悲惨,金星雪浪天生就是个必须昂首挺胸、阔步前行的命。


所以莫玄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畏畏缩缩地被小叔叔接回本家之后只会卑躬屈膝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灵力低下修仙不成就企图讨好金鳞台上上下下,甚至有胆问小叔叔能不能把莫家庄的母亲一起接到金鳞台,贪图苟且偷生以外一无是处!这样的人竟敢跟他说,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你说什么?!


那是蛰伏在金凌心中苟延残喘却怎样也杀不死的蛊,明明相依为命却在时时刻刻逼他暴躁抓狂的咆哮、承认他自己总是色厉内荏,被欺负了如果无法还手就只能回头找舅舅撑腰。而莫玄羽还敢不怕死地问:“为什么不是爹?你舅舅是谁?”


金凌不相信莫玄羽住在金鳞台许多年不知道他爹是谁──金子轩的肖像就被刻在金鳞台石壁之上;而他也不该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是谁──江澄怕外甥一个人在金鳞台不会照顾自己,从没少出席小叔叔办的清谈会,何况他还是一宗之主!


人家说莫玄羽发疯了还真不错,那个疯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都是因为修了那什么邪魔歪道才变成这样,他总有一天会跟那个害他家破人亡十恶不赦的魏婴一个下场!


结果含光君居然护着那个疯子。


含光君拂了舅舅的面子并不奇怪,他冷心冷情、一贯哪个世家的面子都不给,只会扶弱济贫。所以当莫玄羽脸色苍白而难看地望着自己又望着舅舅的时候,他因为无法扛下紫电而被含光君所救,似乎合情合理。


江澄压抑着对蓝忘机的怒火让金凌滚去夜猎的时候,金凌发现莫玄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目光还时不时流连在他手持的岁华剑上,而蓝忘机无声注视着莫玄羽。莫玄羽对此一无所觉,只是微微拧着俊秀的眉宇,黑沉沉的眸光中似是承载了无数浓重而晦暗的情绪,凄厉而深刻的痛意像是无法被他脸上恶心的妆容所掩盖,凌厉地朝金凌扑来。他抿着薄而红的润唇,好像想开口跟他说话,而蓝忘机则像是……在等莫玄羽开口那一瞬间,因而没有让他身前的蓝家小辈离开。


金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靠实力说话的修真界,不是宗主的蓝忘机都能给江澄不痛快、蓝家小辈敢给他找碴,金凌急不可耐地想把大梵山的猎物拿下,看谁还敢说他有娘生没娘养。只要这次夜猎能一战成名,以后谁敢惹他,他就敢让那个人死千千万万次!


所以哪怕山神庙里那只石魂煞吸了这么多人魂魄、那怕他不管怎么放箭都无法阻止血盆大口的妖兽一步不退地朝他走来,今天恐怕会死在这里又怎么样,起码比他爹妈死得都要明白;起码是死在妖兽嘴下不是死在信任之人手中,他从小到大都不算骄傲地活过,难道还不能骄傲地死吗──死就死!


结果又是那个疯子!


笛子吹得催人下尿鬼哭狼嚎,还竟真的召来了鬼将军温宁!看那凶尸乒乒乓乓地把食魂煞大卸八块,金凌回头就见到莫玄羽那张已然干净白皙的俊秀面容,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温宁,紧绷的神色之中尚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他看见金凌双手脱力而颤抖地握着弓,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否笑了一下,唇边的竹笛自以为风流倜傥地流出一段柔和婉转的曲调。


其中不自知的缠绵之意让温宁杀意尽敛,茫然而摇摇晃晃地往莫玄羽的方向走。金凌看着莫玄羽努力闪避着想猎杀温宁的修士,悄悄遁入山林之中,心中半信半疑地跟上去,就见莫玄羽被从后无声而来的白衣人狠狠捉住了手。


看来是曝露了自己对鬼道的精通,含光君果然刻不容缓地要将他就地正法了。


但金凌纳闷地发现蓝忘机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莫玄羽,两人离得那样近,俱是毫无杀气。


蓝忘机那寂静无波的一眼好似能将人看透看穿,紧握的手彷佛直到肉身皮囊败坏以后也不会松。其实金凌很发怵那种地老天荒也不变的执着,因为他总是想起江澄在莲花坞校场上执鞭抽人时的狰狞和癫狂,于是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甚至不求一个苦尽甘来或如愿以偿的人,怎么可能不疯。


得把执着和伤口埋到多深才能继续活,金凌成了宗主后慢慢才懂。


人不只是活在一方天地之中,无论花了多久时间在恶臭的沼泽中带着伤腿涉水而行,只要从不停下脚步,哪怕伤口好不了,人也总会踏上浅滩、不是绝望地仰望苍穹而灭顶。无可转圜的日子,都是忍着疼过下去的,没人能幸免。


所以每一步都是钻心剜骨的踽踽独行,带着坚忍不拔的清醒。


以前他觉得江澄是这样,但偶而会在疯狂的边缘徘徊,此刻他有种直觉──其实蓝忘机才是这样。


结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金凌看着江澄以天崩地裂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愤恨神情听莫玄羽笑靥如花地说:“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蓝忘机冷不防握住了他的手,平静道:“这可是你说的。”


神情依旧波澜不惊,语气也毫无起伏,但金凌多年后回忆起来,却硬生生品出了一股正中下怀的味道。年轻的时候金凌只当莫玄羽是个断袖,看含光君面如美玉、凌然若仙,又有救命之恩,当然巴不得狠狠黏上那身长玉立的人、再也不要撕下来了,所以惊掉了他人下巴的是蓝忘机的干脆利落──生怕莫玄羽要跑一样。


想起蓝忘机紧紧抓住那黑衣青年的模样,金凌后来不是没有好奇过,如果莫玄羽不是这样调笑蓝忘机的、如果莫玄羽当场拒绝跟他回云深不知处的话呢?


大概如同他死都不愿江澄陪他出门夜猎,但总会在千钧一发生死交关之前看见,那熟悉而强大的炫紫色电光一般。如影随形却沉默而安静。


却稳稳地、从不离开地,在他背后支撑,成为他骄傲的倚靠。


然后相依为命着。


 



  • 那个断袖



“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听到这一句,彷佛压死象的最后一根稻草,金凌红着眼直接往那江湖郎中后心狠踹一脚。对方趴在地上转过身来,畏缩又不服气地问你为什么踢我。


还能有为什么?任何有关魏无羡的字眼,都是他的逆鳞,密密麻麻竖在背脊上犹如尖锐的芒刺,谁都不许碰。何况他正愁没处撒火,这个假郎中撞到他手上,也只是刚好而已。


从大梵山到清河,金凌一路都没找到适合的、足够凶恶的、说出来能让人目瞪口呆的妖兽,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要是这个月内他再没斩杀到一两只中上等的猎物,回了金鳞台指不定还要被堂兄弟怎么嘲笑,清谈会的时候其他高门宗主又会用什么怜悯但无动于衷的目光看他。


小叔叔苦口婆心地跟他说过不需要操之过急,但金凌完全不觉得证明自己有什么不对。如果能像小叔叔和舅舅那样受人敬怕,一切都不需要忍气吞声,还能给这样崇拜兜售魏无羡的假道士好看,简直痛快极了。


“金凌!”不远处一人清喝,金凌一回头,冷笑,又是那个断袖疯子!


但莫玄羽的神情并不如以往懦弱瑟缩,明俊的脸带着有些严厉的笑意望着他,像是在责问他,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平常人来证明自己?你只能靠恐吓打骂身无仙法的人来证明你是个有头有脸有实力的世家子弟吗?


金凌脸上一阵发烧,恼羞成怒而且愈想愈不忿,那人凭什么用一种失望的神情看自己?难不成莫玄羽这种货色哪天以他为荣了,他就会高兴得上天?金凌觉得自己不是故意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毕竟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而金凌自己不是没想过反抗,他曾因拉弓拉到手腕脱臼,被江澄粗暴地接回去以后大哭大闹:”学这个有什么用!就算射箭拿了第一也是花拳绣腿而已!打架又打不赢、还不是照样被欺负!”


江澄握着他满是水泡的手,像蛇一般冷冰冰地嘶声道:”……因为你姓金!”


兰陵金氏家风骄矜,根本都是从家训来的,警告每一位金氏子弟龙会困浅滩、虎有落平阳,即便有朝一日满身脏水、陷在烂泥坑里爬不起来,撑着你一切精气神的风骨都必须守护得完好如初。所以他不怕金玉其外,只要那根挺拔的脊梁骨还没千疮百孔,一切都有救。


所以莫玄羽凭什么用那种……遗憾又些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他期待自己长成什么模样?难道他”应该”长得更像谁吗、如果他长得更像谁,那该有多好,这样吗?!


那个断袖,他们不过是在金鳞台相互冷眼旁观了几年,他也配?!


一声怒不可遏的短哨,一只黑鬃灵犬呼哧呼哧甩着舌头追了出去,成功把莫玄羽这个四体不勤的废物吓得逃之夭夭。岂知,莫玄羽是跟着含光君一起来的!


其实金凌对蓝忘机全无好感,只知道他是个格外严厉冷漠的高门仙首,对姑苏兰氏以外的谁都不假辞色,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教训他。金凌心中恐惧,暗恨那断袖疯子有含光君撑腰,难怪有那么大脸想来管教自己,想来是早知道他见到蓝忘机便不敢胡闹。


只好数声短哨,唤回仙子,赶紧上行路岭去,听说那里有个作怪的吃人堡。


一路闯上去,几波能力低下的走尸他丝毫不惧,当然也不认为吃人堡里有什么他不能对付的东西,甚至以为他有父亲的岁华剑在身边,破除那些可笑的江湖传言不过世勾勾手指头的事情。


岂知。


他听见一声磅礡凛然的琴鸣,让他进退不得、无所遁形,被声如洪钟地喝问:“汝为何名?”


他不能说谎便老实回答,不知。一连被严厉地问了几个问题,他头痛欲裂、自小一起长大的黑鬃灵犬不在身边护主让他心中恐惧,六神无主,便还是一个问题也不知。


琴鸣耐心地再响: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他总算会答,忙不迭拨动琴弦:十五岁、兰陵人士。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心慌而紧绷地道:“问他在哪!”待琴弦指示着那人慢慢靠近,对方又恐惧而愤怒地道:“他在墙里?!”


像是为了安抚那个声音,数道霸道的剑气猛然劈开了束缚着他的泥块石砖,接着他被一双劲瘦修长的手从黑暗中狠狠扒了出来拖进怀中,对方剧烈的心跳悄然平静地放缓,拍了拍他满身的粉尘后驼上温暖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走下行路岭。他没被谁背过,印象中小叔叔总是忙碌,即便对他好对他上心,也仅止于送他一只灵犬、闲暇时陪他说话。小叔叔贵为仙督,就算和蔼可亲也从不抱自己的儿子、遑论来逗他。至于凶神恶煞阴晴不定的舅舅就更不可能了,年轻的莲花坞主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对背人的抵触──不知道是想起自己被什么人背过还是自己曾背过什么人──冷笑道:“娘们才背人,我可不背。再说你有什么好背的?要是背上去了你不肯下来呢?不过擦破了块皮,装什么伤员!”


金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谁、而背着自己的人又是谁。


如果自己能被这样温暖地支撑、或如此成为谁的支撑,金凌觉得并不坏。所以他猜江澄曾经是肯背人的,只是被人讹诈,装受伤趴在他背上不愿下地,吃了闷亏,所以不愿意再背谁了。但此时此刻背着他慢慢走的人,竟让他觉得很像江澄──准确点来说,是像舅舅。金凌没来由地认为,他应该有一个舅舅,是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把他背到身上,把剩下的路走完的。


结果怎么又是那个死断袖!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剥个精光!他一定要让对方死千千万万次!


结果死断袖哎唷哎唷地笑道:“别,死一次够痛苦了。”他深邃的黑眸慈祥地望着光溜溜的金凌,活像奶奶看乖孙,语重心长地和蔼道:“……死是很可怕的,还是好好活着比较好。”


──说得好像他生怕金凌死了一样。


语塞的金凌有种被他人看穿的羞耻,毕竟他无法嘴硬方才被困在石墙和尸骨之中窒息之时……是谁都无法克制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和颤抖的,但莫玄羽这副模样同样能吓得他魂不附体,金凌披头散发地叫道:“我我我我不是断袖!”


莫玄羽欣喜若狂道:“这么巧!我是!”金凌眼前一黑,猛推了那人一把,披着衣服一溜烟跑了,也不管莫玄羽还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叫道:“跑什么!金凌!回来!”


结果为了追他、还一直嚷嚷要他仔细别拐到脚,莫玄羽反而被江澄用紫电生生缠住了,电了个手脚发软。


金凌发现莫玄羽竟然怕狗──金凌养这只黑鬃灵犬之时莫玄羽也在金鳞台,从来没见过他看到仙子时会拔腿就跑,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更离奇的是,江澄竟然知道莫玄羽怕狗!


江澄甚至觉得莫玄羽就是那个身死魂消十三载的魏无羡──他碰到修着邪魔歪道的人时严厉刻板得比蓝启仁还可怕,杀气腾腾、逮谁咬谁、不可理喻,认为谁都可能是魏无羡老乡,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金凌只好编了个谎,抬出魏无羡的老乡鬼将军,成功调虎离山去行路岭。岂知莫玄羽得救了之后不是跟他说谢谢,而是认真而带着些许苦涩地说:“对不起。”


我说你,有娘生没娘养,对不起。


……好像他跟金凌一起被那句话刺得鲜血淋漓疼得满地打滚一样。


金凌觉得自己胸口从未这么煨烫过,因为从没人为他的遭遇说过一句这样负责的话,彷佛他的痛苦和满腔不愤可以被什么人分担一般。所以他忍不住反过来安慰对方:反正我本就没娘养。但我一定会变得比谁都强。


这是金凌第一次真心而坦然地承认心底这道狰狞丑陋的疤,目的是拿来开解一个不算很熟的便宜叔叔。


他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这样,因此分别后忍不住回头,偷偷摸摸地跟在莫玄羽后面,然后看他带着一身疲惫和些许释然……负着手走向长街尽头的白衣身影。


是蓝忘机。


他一动不动,像是站了许久,稳如泰山坚若磐石,那抹白却显得他一身萧索寂寥、黯然消魂又心如死灰,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等待的人是否归来,宁愿孤注一掷动身去找。这样的情绪金凌很熟悉,因为被留下的人总是那样──江澄独自一人站在江家祠堂、面对着一室牌位之时,也是这个表情。


沉默如死、满眼血丝。


金凌突然害怕极了──江澄和蓝忘机都是被留下的,那他自己呢?他也同那两人一样被留下了、被抛弃了、被远走的那人遗忘了,还无处申冤宣泄。可今天还有那道黑影会走向蓝忘机,自己却从没等过谁回来。突然委屈得要命,金凌只能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转身跑开,而原本因误闯吃人堡而受伤疼痛的小腿,此刻健步如飞。但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他想追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疯跑了一阵,回到客栈,就见江澄脸色难看阴云密布地守在大门前,像是不等到他就不会走一样,跟刚才的蓝忘机何其相像。


金凌躲起来,匆匆撕下袖子给江澄留字条的时候不禁想:舅舅和含光君都是修为已臻化境的仙门名士,却还是选择了等待、而非追寻。大概是心中雪亮,知道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守着承诺、或者相信,对方会回来。


因此扔下字条就带着仙子逃之夭夭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他记得莫玄羽说,世上有两句话永远不能不说、说来说去也不嫌多,就是谢谢和对不起。于是留字条的时候,乖乖加了句,对不起舅舅,我不回莲花坞了。然而想起蓝忘机等着莫玄羽时的模样,金凌觉得自己对江澄不告而别还说对不起,着实有些过份。


跟一个全心全意等待自己的人说,对不起,我食言了,金凌都觉得自己残酷又心虚,不是个东西。


所以拍了自己一巴掌,再想到莫玄羽那怕走路微跛、那怕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江澄抓回去,也没有躲起来,而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蓝忘机。金凌松了一口气。


那个死断袖,还算有情有义。


 



  • 那个混蛋



浓雾之中的莫玄羽看来一向气定神闲,却在某人发出痛苦的哼声之后脸色大变,陡然拔高的音调甚至带着沙哑:“蓝湛!你受伤了么?!”


很像是舅舅逮着贪玩的自己时劈头盖脸一阵痛骂的语气,心焦、紧张、愤怒、疼痛和不知所措五味杂陈,齐齐聚在舅舅那张凌厉俊美的脸上,扭曲成一幅乱七八糟的失败贺寿图。金凌不用看莫玄羽的脸,从他的声音也知道肯定与江澄差不了多少,就像他那把好嗓子如今却像梨园里荒腔走板不堪入耳的戏曲。


然而在蓝忘机一声冷漠傲然的“怎可能”之后,莫玄羽又恢复成了那大尾巴狼的模样,带着金凌和蓝思追等人,慢慢往那山穷水恶的、不知是否有人生还的村子里退,等蓝忘机引开敌人后,莫玄羽一脸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让他们挨家挨户敲门,好治治蓝景仪所中的尸毒──金凌怀疑莫玄羽都是装的,刚刚担心蓝忘机到


险些失态,转眼又放手让人消失在走尸群当中,然后变着法子折腾他们这些小辈,只是为了装作他不担心蓝忘机而已!。


金凌根本不想知道这鬼气森森的义城里都住了什么人,忍着火气乱敲一通,竟然还被莫玄羽倚老卖老地说他没礼貌、这样还不够,一个劲夸含光君的爱徒蓝思追,把金凌跟他做比较,说什么还是思追懂事含光君教得真好都会自动自发帮我洗厨房,哪像你这般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脾气还这么坏──金凌忍无可忍,这三句不离含光君的家伙真是个混蛋!


看看,那混蛋又开始嚷嚷了:“不要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那位老太太,是个活尸。"说完也不管金凌一脑门子怒火的模样,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跟其他世家子弟讲解活尸的各种特征,甚至脸大地点评道:“有人想创造比死尸更完美的傀儡,排除死人身上的缺陷,或者想炼出比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唔这称号真的好蠢哪……总之,想炼出比他更强大的凶尸,便把主意动到活人身上,用邪魔歪道的方式制成了活尸……其实,不过是一种失败的仿制品。”


金凌听到此处又不痛快了,嘲讽道:”魏无羡自己就是邪魔歪道。”


莫玄羽一顿,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黑眸有些深,却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嗯,那做活尸的那些,就是邪魔歪道中的邪魔歪道。”


他不否认金凌说的,却也不愿干脆地顺着金凌的话讲,一脸毁誉由人看破红尘的模样,金凌莫名其妙,觉得对方怎么能那么矫情,自己明明踩到了同样修习鬼道的莫玄羽的痛脚,为什么又彷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呢。难道莫玄羽以为他不亲口承认魏无羡、或者他自己,学的就是下三滥不入流的邪魔歪道,大家就会相信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毕竟走了鬼道这条路的人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能以常理论之的?


莫玄羽这人真是奇怪,金凌自己清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滋味,莫玄羽也是这样一路走来,怎么会不知道那种想逃避现实、又想给自己洗刷污名、又满腹牢骚辛酸的羞耻感?他如果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跟魏无羡一样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对这种谩骂无动于衷呢?他难道不知人非草木吗,难道他以为自己信手捻来的点睛照将术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朱笔作画吗。


不!金凌觉得自己想多了,莫玄羽就是个断袖疯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蛋而已!


看到那杀了宋岚、还把它制成凶尸的晓星尘只要与莫玄羽交易之时、莫玄羽理所当然地要蓝思追把他们一群人带出去的时候,金凌觉得他简直混蛋得没边儿了──学了那种下三滥的邪魔歪道就妄想救他们所有人、让自己孤立无援陷入险境,到底有没有把其他人放在心上?!难不成别人为他而生的担心受怕都只是玩意儿吗!


这种怨恨直到莫玄羽问他江家银铃是否在身上的时候烟消云散,心情又奇异被平复了──他说要唤醒共情之人必须以特殊媒介牵引神魂、特别熟悉的声音或话语都能成为媒介,而他选择了云梦江氏的银铃。


疑窦丛生的同时,金凌无视了莫玄羽信任他手中银铃之时,自己心底涌现的愉悦和满足。但他也不断说服自己:魏无羡已经死了,莫玄羽虽然修了一样的鬼道,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一样的。


莫玄羽和蓝忘机连手杀死薛洋、把阿菁、晓星尘和宋岚的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金凌甚至是认同蓝思追那句话的:“前辈,总觉得您和含光君真像。”所以他觉得,能用那种与晓星尘感同身受的语气说出:“薛洋必须死。”的人,绝不该跟魏无羡一样,落到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尤其是看到他们一黑一白并肩而立之时,就觉得无所畏惧,也愿意为这世道打抱不平、逢乱必出。金凌再一次跟自己说,会跟含光君走在一条道上的人,会与含光君肝胆相照的人,一定跟那穷凶极恶的魏无羡不同。所以在客栈之时,金凌下意识地跟在黑衣青年后头,直到蓝忘机转过身来,一语不发地站在阶梯上望着他,而蓝思追则道:“金公子,长席和幼席要分开。”


金凌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守蓝家的规矩,他又不是蓝家人,而莫玄羽更奇怪,反过来调笑自己不守规矩。然而不说莫玄羽了,蓝思追一个正根苗红的蓝氏亲眷子弟,竟然愿意在义城中任劳任怨地给莫玄羽打下手,看到他张口抬手都是纵尸驭鬼,竟还对他评价那么高,蓝思追跟自己这个便宜叔叔难道是熟识不成?


而且愈是酒酣耳热之际,蓝思追的言论就愈是惊世骇俗,甚至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创立鬼道者一开始可能也没想过用它来害人。”


金凌气得要笑了,这个蓝苑真的不知何谓人间疾苦,没想过被鬼道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莫玄羽先不论,但蓝思追怎能因为莫玄羽是个好人,就推出”魏无羡可能从没想过要害人”这种荒谬而滑天下之大稽的结论!


就算魏无羡以前没那种心,但难道他什么都没做吗?金凌摔了杯子,”匡当”一声把岁华剑扔到桌上──会有那种天真的想法,是因为蓝思追没有一个父亲是把沾了自己鲜血的剑留给自己儿子的!金凌还真不想亲口回顾这种种切肤之痛,但别人的无知造就了对鬼道、甚至是对魏无羡这个杀人凶手朦胧不清的向往和崇拜是极其危险而不可原谅的!


魏无羡一个流浪儿,自从被云梦江氏收留以来,从未被短过一分吃穿用度,甚至是前江宗主枫眠的首徒!江枫眠对他极尽纵容、虞子鸢即便看他不顺眼也从没害过他;江氏姊弟待他亲如手足……如果魏无羡害得云梦江氏倾覆只能说是年少轻狂做事欠考虑、甚至是阴差阳错大势所趋,那么他后来杀江厌离的夫婿金子轩、又害死江厌离,种种丧尽天良之举又做何解释,依旧年少轻狂吗?依旧阴差阳错吗?


蓝思追有些诧异地看着金凌义愤填膺的模样,自觉失言,没考虑过金凌的处境却有感而发很是不妥,于是干脆地道了歉。还劝他不要生气了,坐下来继续吃饭。


反而金凌发完一通脾气又窘迫不已,尴尬地坐下来闷头吃饭。


金凌一直觉得自己是没人了解的,也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没人了解,所以他人高谈阔论的时候往往不会顾及他──毕竟金凌自己的身世就是修真界近二十年来百听不厌的八卦,跟夷陵老祖的种种事迹、连同射日之争一起在各世家之间广为流传,因此他即便痛恨参加清谈会,也早就学会对流言蜚语装聋装瞎,但到了同龄人──特别是他相与之相交的同龄人面前,他从小克制到大的委屈和不忿又铺天盖地地泛滥起来。


此时他格外想问蓝思追、问同桌其他世家子弟,他们到底能不能了解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刚刚的道歉有几分真心、还是仅止于当个和事佬?就算能理解他的处境了,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到底是”养了一只肥狗的金凌”还是”家破人亡的兰陵金氏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金凌来不及问了。


他与同行少年吃饱喝足之后,蓝忘机“砰”一声踹开客栈大门、拖着莫玄羽直直走向他们、还把绑着莫玄羽的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呸,刚刚莫玄羽还笑他。这蓝家规矩到底有什么好守的,金凌严重怀疑蓝家规矩是设来以权谋私的。蓝思追和蓝景仪在蓝忘机带人上楼之后满脸通红,他才知道莫玄羽这个死断袖,虽然挺混蛋地招惹了佳名满天下的含光君,也算是媳妇熬成婆了。


金凌虽说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但对此道上仍是懵懂,只大略能从才子佳人的话本中知道,两颗心的距离必定要很靠近很靠近、心意相通了还得曾经沧海难为水或执手相看泪眼,才能修成正果。





  • 那条抹额



结果莫玄羽那笨蛋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神秘兮兮地问他蓝家人的抹额是个什么意思!金凌懒得管,他满脑子都是莫玄羽说让他别跟舅舅顶嘴、以后好好听他的话时谆谆教诲的表情。他敢打赌,要是莫玄羽知道舅舅是怎样管教他的,肯定不会这么说──哪怕莫玄羽那表情彷佛是他跟自己舅舅有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密和熟悉。


意思不是说舅舅不疼他、或是将他处置莲花坞不肖弟子的雷霆手段用在自己身上,相反的,金凌隐约知道自家舅舅其实是绞尽脑汁蹩手蹩脚地想要当他的严父慈母,从小就让客卿先生扔给他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和背不住的法诀、自己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手把手地教他云梦江氏心法──不是金鳞台没人教他兰陵金氏武学,而是舅舅打从心底不信任小叔叔那样见不得光的出身和资质,咬定一个武功基础薄弱的”偷技之徒”肯定教不好自己,所以他首先拜入的师门,其实是云梦,头还是在江家祠堂里面、对着江枫眠和虞紫鸢的牌位磕的。


但他舅舅是一个矛盾到天理不容的人。


每天处理完宗族事务便臭着脸检查金凌的功课,一抓出错误便要跳脚老半天,威胁金凌要是再犯同样的错误,就要拿鞭子抽他,当场要客卿先生加重给他双倍功课。但是当金凌挑灯夜读,在摇曳昏暗的纸灯下一边揉手一边振笔疾书之时,江澄又会骂骂咧咧地穿着寝衣披着外袍找进他房里,提着他的领子扔上榻去睡觉。他还会命人端来冷水,把布巾浸湿了让金凌包住红肿的手指入眠。


金凌生气地问他功课怎么办,江澄会更凶地让他闭嘴。隔天客卿先生来检查功课的时候,表情尴尬地夸奖金凌答得完美无缺、堪称天纵英才,金凌才发现自己做了一半不到的功课已经被别人完成了,一丝不错。


但分明客卿先生和金凌都心中雪亮,那纸上如铁划银钩的刚硬正楷不是不满十岁的金凌能写出的。


甚至每当先生抽考,江澄都会前一晚命他在书本上摘出重点抄成字条,全部塞进外衣暗袋里面,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头又会命先生把标准降低一点,保证金凌能对答无误,要是碰到金凌不熟的题,考都不许考出来。


修炼也是一样。


江澄虽然是金凌的师尊,但大抵如私塾先生的孩子考不上秀才一个道理,只要金凌一招学了三四次不会,江澄就会气得摔鞭子走人,把他扔给校场上的武师或其他客卿。因此金凌哪怕每一招剑法和鞭法都是江澄亲自教的,但后者总是等不到他熟练、使出来勉强能看了能实战了,就要赶投胎似地要他勤练下一招。


然而每一次摔伤、擦伤、脱臼或是骨折,都是江澄亲手包扎,慢慢帮他养好的。


金凌觉得舅舅有一肚子学问和本事想要教给他,怕他学不会所以请来最好的老师、又怕他学得太慢所以动辄威胁打断他的腿,淋漓尽致地在自家外甥身上实践何谓”揠苗助长”。


带金凌出门夜猎时更草木皆兵,让他只能躲在江澄背后,或者干脆跟客卿们待在一起远远地观战。就连妖兽死透了,金凌好奇想上前看看,都被江澄勒令只能站在一丈以外看,摸都不能摸。但等到金凌十三岁,真的要尝试独自夜猎之时,江澄又抱怨他实战经验不足。


面对总是不准他做这做那、又嫌弃他这不会那不会的舅舅,金凌很小就学会了雄赳赳气昂昂地顶嘴──不互相吼来吼去是没办法跟江澄沟通的。


例如金凌总觉得自己做不完功课,不是他不够用功,而是先生出得太多;再比如剑法鞭法他没能学三天就使出漂亮的一招,不是他资质低下,而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练习。金凌自以为有理有据地顶了江澄几句,没想到后者阴阳怪气地说:”这样嫌累?我还没命你每日花两时辰摘莲蓬射风筝打山鸡呢。”


金凌半信半疑,不认为有人能在这样繁重的功课下挤得出闲暇不务正业、摸鱼逗鸟。但他明白江澄这意思,大概是很失望。毕竟江澄不会信口开河,想必云梦江氏里曾经有人,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所以能整天吃喝玩乐混日子,还不耽误修炼。


金凌突然发现,他好像长不成任何人所期待的模样,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长成什么模样才好。他总觉得自己周围全都是榜样,却没有一个是他模仿得来的。


一旁的莫玄羽揽着他的肩膀道:”你才几岁啊?跟你一样年纪的也都没猎过什么了不起的妖魔鬼怪,你干嘛急于求成。”


金凌哽了一下,因为舅舅跟小叔叔成名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如果想要仰望这些灿若星辰的高门仙首、如果想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就必须走他们走过的路、年纪轻轻就披荆斩棘,那么自己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样的高度,然后饱尝仰之弥高的痛苦。


金凌猜得出,也许江澄对他的失望,是从高处俯瞰自己的时候,遗憾于他的脆弱和渺小,以及怎样都爬不上去的无力。


莫玄羽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却默然不语,也不苛责他的好强与不自知,金凌想证明自己没说错,忍不住提了提那魏婴魏狗十几岁杀屠戮玄武的事情,莫玄羽明显一抖,却岔开了话题:”那是他斩杀的吗,那不是含光君斩杀的吗?”


金凌总算知道,其实自己该怎样一步一步地独当一面,没人能回答了。只好按捺下一腔酸涩,拿出平常欺负堂兄弟的调子道:”我已经知道蓝家抹额的含意,你既然跟了含光君,就不要再来祸害我们家的人了,否则我饶不了你。我知道你那种病,治不好的。”


莫玄羽嘿嘿道:”这怎么叫病呢!”说完又要伸手揉他,金凌一躲,看这便宜叔叔黏黏糊糊的样子,想起他对江氏银铃的熟悉,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魏婴?”


莫玄羽惯常地不置可否,泰然自若的神情却带着一丝不意察觉的害怕和紧张:”你看我像吗。”


金凌心底咯噔一声,明白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从没有过哪一刻比起现在,更想做一回缩头乌龟的。毕竟现在这个便宜叔叔,也着实教了他不少。因此下意识地扬声吹哨,仙子便呼哧呼哧地奔过来,莫玄羽落荒而逃,他转身就走,用恶狠狠的语气遮掩即将溃堤的哽咽:”哼!再见!”


又是一个人走了,幸好还有一条狗。


金凌不觉得自己羡慕蓝思追和蓝景仪,因为他们活得太容易。有含光君可以仰望,行为不端总有人在一旁提醒或惩戒,不必自己去试去撞。即便没有长辈,只要有一条抹额系在头上规束自我,对着那四千条家规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甚少有无助或彷徨的时候。同时他们只是一群天真纯善的好人,一言一行都被条条框框潜移默化地形塑,根本不用思考得失对错就能活成世家子弟们的教材和榜样。


就连夜猎都成群结队、有条不紊,不像金凌自己总是独来独往,被莫玄羽说是”一个人跑出来乱闯。”


金凌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又摸摸仙子,觉得反正人各有命,没什么好羡慕的。


──有一条抹额戴在身上,彷佛一个长者随时能扯住自己差点甩脱的缰,他不希罕的。


 



  • 那个魏婴


本来以为莫玄羽跟了蓝忘机回姑苏之后不会再来金鳞台找不痛快,因此跟在小叔叔金光瑶背后见到迎面而来一黑一白的身影之时,金凌心中一惊,怕他跟金光瑶打照面了要出事──他要是敢再断一次金光瑶的袖可就不只是像当初一样、被赶回莫家庄那么简单了,金凌立即跳出来道:“你竟然还敢来!”


蓝忘机瞥了他一眼,莫玄羽则勾唇望着他,像是微微失神地从金凌愈来愈明朗的轮廓中看出了谁的影子,半晌之后笑道:“来蹭饭。”


蓝忘机的广袖拢住了莫玄羽的护腕,不动声色遮住了他插在腰间的竹笛,低声道:“走吧。”


束发的头冠随即被金光瑶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揉乱,金凌忙不迭跑了。好不容易打理好自己,在金鳞台上乱转,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的黑衣青年逮住,还是以狼狈不堪、被金鳞台上几个同辈修士欺负的模样逮住。金凌以为莫玄羽会关心地问一句没事吧,想不到他被人握住的手腕猛然剧痛,痛得他当场摔倒在地,然而那疼痛瞬间消失无踪,金凌怒气冲冲地去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准备破口大骂。


莫玄羽定定望着他道:“会了吗?”语气不咸不淡、也不像他去年至姑苏听学时,蓝启仁那老学究咄咄逼人的严厉,却彷佛是见你学步时摔倒,默默站在你身边等你自己爬起来以后轻轻地问:“疼吗。”


金凌一愣,过去对这人的孺慕又再一次压下所有疑虑和愤怒,反而跟着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他当机立断现学现卖,直接用同一招把几个堂兄弟打跑了。原来有长辈护着,是这样的,金凌问他为什么会这把戏。莫玄羽道:“含光君教我的。”


金凌眼角看到一抹眼熟的白影徐徐行来,下意识想跑,莫玄羽却对着他尴尬的表情痛快道:“不错,我移情别恋了。”


他被这个死断袖恶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盼望含光君别愣着了,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禁言带走,没想到蓝忘机只是顿了顿,凛然杀意有一瞬间外放,而莫玄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后,蓝忘机又气息平和下来,无声地信步而来,抱剑立在莫玄羽背后不远。


金凌呆若木鸡地听莫玄羽声情并茂道:“以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没意识到含光君的好相貌、好体魄、修为灵力都厉害得不得了,话少力多从不啰嗦、说干就干,还特别持之以恒。至于敛芳尊,我敬他如旧,但希望他也不要拘泥过去了,反而要真心祝福我和含光君长长久久、白首不相离才好。你不知道,我的一腔情爱全给了含光君,没有他我便活不下去……喔对了,也麻烦你告诉你舅舅,不要再纠缠我这样的好男儿了,天下何处无芳草,坏人姻缘遭雷劈,你也希望你舅舅长命百岁对吧……喂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金凌!”


落荒而逃的金凌觉得,不只是莫玄羽的语调热情如火到让人不忍卒听、就连蓝忘机的神情也淡漠却炙烈得令人无法逼视。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了,好比两仪之间没有第三种颜色,金凌要是继续待下去只觉得自己都要蒸发。


他还不敢相信,神魂契合的默契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但金凌没时间想那么多,虽然莫玄羽表白心迹了,要说小婶婶秦愫对这个会把自己画成女红妆的小叔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他记得宴会过后小婶婶的脸色一直不好,于是忍到了众多宾客都不再纠缠金鳞台男女主人了,他才偷偷摸摸想去找小婶婶,跟她说莫玄羽这次来……已经不是当初那般心思了。


谁知道秦愫的脸色直到晚间依旧不好,金凌瞥见那抹倩影匆匆进入芳菲殿的时候,那张姣好的脸庞竟是苍白无比,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解释,背后无声无息伸来一只手握住他肩膀,把金凌吓得魂飞天外。


金光瑶笑得和蔼可亲,问他小婶婶是不是在芳菲殿里面。


金凌像是东窗事发一般,慌乱地点点头,金光瑶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转悠时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所幸金光瑶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要他早点休息,打算自己去看看秦愫怎么了。


金凌看着金光瑶踏上阶梯的背影,心脏怦怦跳得飞快,不经大脑地说了句:“小婶婶心情不好,小叔叔你……安慰她一下。”


金光瑶一顿,缓缓转身,笑道:“哦?阿凌有心了。”继续往上走。


金凌顿觉毛骨悚然。


直到金光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金凌还伫在原地没走,手心里全部是冷汗。


门里静悄悄地,一丝动静也无,金凌定了定神,手脚僵硬地走了出去,但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一大波噪音,分明就是有人硬闯芳菲殿!而四周把守的门生大力示警了!他拔腿往回跑,就看见蓝忘机带着莫玄羽,两人已经踏上通往芳菲殿的如意垛。


然后被吸引过来的宾客,包括江澄,全部进了芳菲殿。


金凌近乎全程呆滞,毕竟蓝忘机和莫玄羽所称的信息太过骇人听闻──已故的赤锋尊聂明玦的头颅,竟然被金光瑶藏在芳菲殿藏宝室之中!


但他懵然不了多久,大概等莫玄羽劈手从多宝格里拔出红光炫亮的长剑之时,金凌就完全清醒了。


魏──无──羡!


身分暴露,那黑影飞也似地逃了,白影则如大鹏般平稳而迅速地跟随而去。


金凌觉得自己都要疯了,怒不可遏却又满心委屈的堵住了黑衣青年的去路,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魏婴?你真的是魏无羡?”


蓝忘机捉住了魏无羡的手,原本想跟那人说什么却生生被打断。两人齐齐瞪着金凌,后者则觉得魏无羡的神情彷佛一瞬间被他剖心挖肺,疼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连脸都扭曲。像是感染了魏无羡的伤心,蓝忘机的眉心拧出深深的三道折,手动了动,给人一种想把他拥入怀里的错觉。魏无羡闪身绕开金凌,却再一次被追上,而金凌又发现魏无羡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是把千言万语化为无声,也像是透过他看着谁。愧疚和苦涩如实质般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拧出水雾来,唇动了动,金凌猜魏无羡大概是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不想听。


背叛者的道歉不值一提,进了耳朵都是痛跟恶心。


执起亡父留给他的岁华剑,下了决心给自己一次报尽血海深仇的机会,奋力刺了出去!“噗”一声,魏无羡略惊讶地望着金凌,不闪不避,连肚子上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都恍若不觉。蓝忘机双眸瞠大,迅速把魏无羡揽在怀中,避开了岁华剑身,两指三下点在被濡湿的血洞周围,然后两指夹住破口上的剑尖,把金凌远远逼退。他俩额头抵着额头,蓝忘机像是轻声跟魏无羡说了什么,淡漠的眸中尽是痛色。


魏无羡手里还松松握着随便,血珠沿着纤细的剑身一颗颗往下落在蓝忘机的衣襬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名声都要毁了。”


蓝忘机道:“不会。”


魏无羡又道:“又弄脏你衣服了。”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小声道:“那蓝湛,我想跟你走。”蓝忘机一愣,修长的指间微微颤抖着拥紧他,又把人小心地揽到背上,说好。魏无羡接着道:“把我带回你家好不好……你别走,别生我气。”


金凌几乎以为那个靠近的距离,是魏无羡要吻他了。


但他只是听见蓝忘机道:“不生气。”说得比山盟海誓还要认真。


魏无羡又喃喃地说:“别动他。”又有些委屈地抱怨说:“……像谁不好,偏要像他舅舅。”


蓝忘机不再回答,无视了金凌与蜂拥而上的追兵,斥出银光灿亮的避尘游走在身侧护持,一人背着魏无羡飘然下了金鳞台。


金凌觉得蓝忘机比他舅舅还不可理喻──江澄只是疯,蓝忘机则是傻,连他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径自与夷陵老祖厮混在一处、互许终身,丝毫不惧与世家为敌,根本枉为名士。因此他做的才是对的,毫不犹豫地往杀父仇人肚子上捅一剑,才是问心无愧的。但为什么,他既痛恨又羡慕蓝忘机呢?为什么见到魏无羡倒下,在他心中蔓延的不是心安,而是一种犯了错般的悲从中来?


他泪眼蒙眬地望着蓝忘机背着魏无羡,想到当初那人是怎样将他背下行路岭──黑衣青年身形颀长、宽间窄腰,身板不厚却让人觉得安稳,可以放心地在那人背上闭着眼睛睡去。能够将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除非无怨无悔无恨无惧,否则背叛来临的时候兵败如山倒,死无葬身之地却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他父亲输了、母亲输了,舅舅自以为惨胜,而他自己如今也灰头土脸,觉得自己满腹委屈又可鄙可笑。


──那个魏婴。


蓝忘机肯定是疯了才会带他逃走、傻了才会以身相护。谁不知道含光君赌上的不只是名声、还有性命──再一次围剿夷陵乱葬岗的呼声已经在人群中此起彼落、愈喊愈凶狠、愈喊愈热血沸腾。蓝忘机一直是洁身自好的人、也是深思熟虑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金凌想到,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没了理智不计后果地发疯,大概除了发现自己视作长辈、真心接纳的莫玄羽正是他从小恨到大的仇敌,就是修到寿元无尽、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父母亲投胎转世,让他无处寄托的念想有个尽头,好快慰那个被留下的自己。


他突然明了了舅舅逮到魏无羡之时,欣喜若狂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同理,蓝忘机不是疯,也不是傻。他只是已然死寂的上下索求终于有了尽头。


得偿所愿的背后,便是与君同赴尸山血海且共从容。


但金凌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原谅魏无羡,特别是当鬼将军温宁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慢慢爬上了他们所在的小舟,意图靠近蓝思追的时候。


金凌精神还在紧绷,一听见“鬼”就急吼吼从船舱里冲出来,大叫:“哪里有鬼?我帮你杀!”


温宁拘谨而有礼地对他说:”金如兰公子。”


金凌一呆,他叫谁?


温宁这才说:“金凌小公子。”


原来他早凶巴巴地问了出来,半晌意识到温宁是在叫自己,愈发觉得魏无羡可恶可恨──他知道那是魏无羡给他取的字,即便江澄讳莫如深也拦不住其他世家的嘴,因此他知道魏无羡当年对他的期许,便是君子如兰。


这两个字他厌恶极了,金凌甚至觉得如莲可以──衬他母亲、如牡丹也行──衬他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如兰?要他像个蓝家人一样当堂堂正正的人中君子吗?魏无羡不如给他留个对亡父母的念想!


金凌觉得自已无法面对温宁那张堪称”温和”的脸──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一掌穿心,竟然还要他、像个人中君子花中君子一样?


就算魏无羡方才对众人有多大的恩情,金凌又尽数抛诸脑后了;就算当时在乱葬岗上,是蓝忘机千金一诺陪魏无羡赴血池杀尽凶尸,好让被困在伏魔洞地各家修士逃出生天,金凌还是怎样都忍不了恨意,当场就想拔剑刺向温宁,砍他一只手也好,至少不能像个胆小鬼一样什么都不做!


旁人拉他、要他冷静,被理智尽失的金凌甩开了。


他义愤填膺地抱着岁华剑在出逃的小舟上大哭大吼:“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怎么样!你们也配管教我?!”魏无羡因为愧疚让他没了爹娘所以说了对不起,十三年前也因此被碎尸万段,但是多少人的家仇难道只是魏无羡一人的死能抵销的吗?金凌见魏无羡错愕地被蓝忘机抱着飞身过来,哽咽地吼说:”你在穷奇道在不夜天做了什么事情,就算你也同归于尽,就能问心无愧的重生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泪流满面,慌得不知所措,捉着蓝忘机的手指懵懵然望着他,但当蓝忘机回握住魏无羡的手之后,魏无羡突然定了定神,松开蓝忘机走向金凌,道:“我问心无愧。”


金凌正要骂他你怎么敢,魏无羡便握住他肩膀,靠在他耳边说:“我问心无愧的不是……”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却平稳地说完:“让你家破人亡。”


魏无羡悄声说:“……我问心无愧的,是活着。”


金凌早就知道魏无羡每一次想对自己说对不起的表情,都昭示了他有悔不当初的过去,他也从魏无羡身上知道一个人一生到头,无论愿或不愿,都可能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大错,但正因为死了是种卑鄙无耻的一了百了,活着去承受才是问心无愧的。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还能亲口对金凌说,对不起,一个或无数个。


比如活着,江澄就能拿鞭子抽魏无羡,放狗威胁他回去跪在江氏祠堂里忏悔。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能对蓝忘机说:“含光君,我想你陪我做一件事。”


只要活着,即便还是会犯错,魏无羡也有蓝忘机伴在身侧,置生死于度外地去弥补、或做无数件对的事情。


金凌哭累了,被江澄揽着肩膀带回另一艘船上,抱着岁华剑、肿着两粒核桃眼,默默地想。


为什么活着本身,就能问心无愧?


几年以后他懂了,因为不想死所以努力地活,活着同时并不畏死──因此不企图寻死来偿还什么新仇旧怨,人可以问心无愧。


 



  • 那把破剑


金凌想跟魏无羡说话。


他老早就想说了,之所以被人掳到乱葬岗上就是因为他想追、而那两人出现在伏魔洞之时他也忍不住凑上前,直到众人死里逃生来了莲花坞,金凌还是想找机会跟魏无羡说话,那怕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反正不会是我不怪你我不生气我已经不恨你了……这些有的没的。


但那人总是跑那么快,一下就不见了,金凌总是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句。好比现在,众人才刚刚决定声讨金光瑶,魏无羡和蓝忘机又不见了!他气急败坏地去问江澄,后者寒着脸一语不发,转身出了莲花坞大门。


接着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地回来。


金凌上前追问,江澄火大地一掀袖子把人推开,怒道:“谁知道!”悻悻离去,想来又是去云梦江氏祠堂了。金凌没再跟,每当舅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去祠堂,勒令谁都不准擅入。


那处却传来惊天动地的口角,甚至有魏无羡的怒声和蓝忘机的厉喝,接着是温宁嘶哑却声如洪钟的:“接着,拔!”


他听见舅舅如困兽般的嗥叫,吓坏了。


不一会,江澄跌跌撞撞地从江家祠堂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乌黑细长的剑,目眦欲裂、面如金纸,看到金凌便彷佛看见求生浮木,猛然扑上来把剑塞给他,凄厉地大吼:“拔!”


金凌被势若疯虎的舅舅吓得无法思考,反射性伸手握住剑柄一拔,斯文不动。江澄当他没用力,一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金凌肩膀,兀自大吼:“拔啊!拔剑!”


金凌用尽全力再拔,依旧原封不动,同时也看清了剑鞘上的古朴篆体刻花「随便”。


江澄气极,暴喝:“让你动手拔!”


金凌忍无可忍回吼:“拔不出来!小叔叔说那把剑已经封了,不可能拔出来!”


江澄一巴掌将他掼在地上,双目暴瞠,脸红脖子粗地道:“说谎!你说谎!”接着动手一拔,那道清亮红光铮然出鞘!


金凌瘫在地上,乍见雪白清灵的剑身愕然,伸手将剑柄猛推回剑鞘中,随即一握,再拔!


江澄像是怕极了看他拔剑失败,又把金凌推开,自己拔了出来,道:“这样拔!”


金凌霍然站起身,仰头对着江澄几乎扭曲的俊脸道:“够了没有!只有你拔得出来而已!”


那句话像是一把地狱火,而江澄彷佛被铁烙在前胸后背狠狠烫了个遍,整个人发抖蜷缩,又像是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浇得从头到脚透心凉。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把剑,厉声道:“我不信!”接着推开金凌继续冲过檐廊、大厅和校场,沿途随便拉人就要他们拔剑。


金凌声嘶力竭道:“只有你拔得出来!只有你!”


江澄回头吼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双目赤红得彷佛滴血,他亟近欲盖弥彰道:“你给我闭嘴!”


无一例外,没有江澄动手,那把剑就是一只死死闭合的蚌,撬烂了也不开。


而江澄一路狂奔,直到湖畔再也没有人了,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幽绿的湖水,半晌发疯似地大吼大叫,金凌听不下去了,也等不下去,急急忙忙跑进祠堂一看,果然魏无羡、蓝忘机与温宁都不见踪影,显然已经走了一会。他懊恼地原地剁了跺脚,马不停蹄地又跑出莲花坞大门,看见渡口少了艘船,便也带着仙子跳上一条小舟顺流而下。


而江澄凄厉似哭的笑声及骂声绵延好几里,在云梦大大小小的水道湖泊中,惨然回荡不绝。


他有些怜悯舅舅,大概是从那把剑上发现了什么,如同当初他发现莫玄羽就是魏无羡的时候,种种悔恨、不甘心、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一股脑如洪水猛兽般将他淹没吞噬,整个人发狂得要走火入魔,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付出的真心和努力付之一炬,只是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消遣。


──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人,有着不可磨灭的温情。


金凌若有似无地体会了一把亡母当年的心情──明知道魏无羡纵凶尸杀了金子轩,仍坚持要千里迢迢去不夜天见他一面。虽然大抵知道与那人已经无话可说,但还是有……还是要说。


因此金凌并不觉得漫无目的地在云萍城外晃了一圈有多疲累,因为心中尚有熊熊燃烧的迫不及待,而直到大门深锁的观音庙外,就算仙子不断示警他里面危险,金凌还是打算翻墙而入,找不到那人再寻思脱身。


当他差一点被当空而来的凌厉羽箭射个对穿之时,他听见了那令人安心的焦急厉喝:“金凌跑!”


他灰头土脸地摔落墙檐,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想到要跟魏无羡说什么。就说:“你怎么跑那么快啊,我都来不及跟你说一句话了!”


当然他没机会说了,就被慈眉善目的金光瑶“客气”地请进了观音庙,连同魏无羡一起。可惜金凌不知道,如果他当真对那人说了,对方……大概会露出一副,恨不得将全世界捧来给他的表情吧。






  • 那个蓝家人


虽然老早听过魏无羡恶心巴拉地在金鳞台上说他有多喜欢含光君,但他俩真凑到一块儿去的时候,金凌依旧觉得这两位修真界前辈真会玩。而且魏无羡对蓝忘机的了解程度实在太夸张了,连姑苏蓝氏千条家规都一一记在脑中,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是抄多了就记得了吗。”昏暗的观音庙中,魏无羡坐在蓝忘机怀里摸着下巴回答,金凌开始无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毕竟他想回嘴说你又不是蓝家人干什么抄他家规,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魏无羡回了那绝对能把他舅舅活生生气死。


只好什么都憋在心里,所以憋得一不留神就被金光瑶以琴弦套上脖子,九死一生。蓝忘机惊险万分地削断了金光瑶的手臂救下他小命,被魏无羡狠命抱在怀里揉了又揉。金凌庆幸他立刻把魏无羡推开了,如果金光瑶死的那一刻,他都还被魏无羡这样搂着肩膀拍着背脊,肯定会嚎啕大哭。
但直到江蓝两家修士纷纷来援、甚至已经将封着聂明玦与金光瑶的石棺装上马车,金凌也还沉浸在委屈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依旧大哭起来。哭了一阵还要被人端着长辈架子指手画脚,金凌忿忿地抹了眼泪跑出观音庙,想找魏无羡却见只有江澄一人立在一菩提树下,问道:“他们呢?”
江澄冷漠地说他们走了。
金凌百思不解为何江澄最后还是放魏无羡走了。江澄像是狠狠吐了一口浊气,道:”各人回各人那里去。你自己准备一下,学着怎么当金宗主吧!”
从今以后夜猎,都是同修,不再有谁陪在身边保护他了。
只是偶而会“巧遇”江澄或鬼将军,当然还有魏无羡和蓝忘机。
魏无羡常常没骨头似地坐在那头仙子很喜欢的小花驴──据说叫小苹果──背上,总是手欠得不是自称潇洒地转着笛子就是自诩优雅地拽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
魏无羡不只手欠,嘴也欠,有事没事就拉拉蓝忘机,道:“蓝湛。”若蓝忘机只是“嗯”一声,就会再接再厉地说:“蓝湛,看我下。”
待蓝忘机回头,就玩各种无聊的小把戏──当然精致炫技的也不少,但总而言之是拿来逗小姑娘的──给蓝忘机看,后者总是一直望着,直到魏无羡嘻嘻哈哈地凑上去亲他或抱抱他,当然如果有金凌等其他小辈在场,就懒洋洋地说:“好啦,含光君,看路。”
有次金凌头痛又满头鸡皮疙瘩地问魏无羡:”你们为什么要互相盯着对方看那么久?”
魏无羡道:“哪有。”
金凌道:“仙子!”
魏无羡:“小毛孩子好好说话!我看他的时候他哪里知道?我看他后脑杓你也嫌?管那么宽?你看过姑娘没有?”
金凌脸一红,道:“盯着人家看恶不恶心。”
魏无羡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看一眼少一眼。”
金凌道:“……只知道会看腻。”
魏无羡笑道:“等你有了中意的姑娘就知道看不腻了。”语毕转头继续笑着叫蓝忘机,骑着小苹果走远。
只有看不腻的人是看一眼少一眼,能看着便舍不得移开眼睛,金凌颇为后知后觉地发现,蓝忘机那双浅色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看着魏无羡的,只是现在魏无羡老是大大方方地回视,就让金凌每次都觉得瞎眼。
啧,那个蓝家人。
【完】

【聂瑶】红玫瑰与白玫瑰

根瘤菌的土豆:

没想到第一篇献给了聂瑶……
那么,开始吧
――――――
【聂瑶】红玫瑰与白玫瑰


01
     聂明玦找到一本书。金光瑶找了很久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在年关扫尘的时候从书架夹层里掉了出来。


     聂明玦摘掉橡胶手套,一手拿着书翻了翻,叫了金光瑶一声。


     “怎么了呀?”金光瑶应该是在接电话,片刻后从客厅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笑眯眯地,见到聂明玦手里捏着的书倒是愣了一下,说,“居然还能找到。”


     聂明玦坐在地上,“唔”了一声说,“你之前说要找我都没想起来,这是曦臣大学那会儿送你的?”


     金光瑶坐到他身边,就着他的手翻书,“是。”书放的年份太长,内页已经开始泛黄,油性笔写的批注也有点破碎,但多少还看得出来青涩的笔迹。


    金光瑶有些怀念的笑起来,“那会儿我还在英国呢,”他撇了一眼身边高大英俊的丈夫,小声说,“都没有人管我的。”


    金光瑶很少跟聂明玦抱怨什么。很多年前,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金光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聂明玦看不起自己的出身,再早一些,聂明玦也帮助过他,恩仇并存,他心底便存着些傲气,总想着让聂明玦刮目相看,于是从不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聂明玦面前。这点少年脾气到了婚后才让聂明玦慢慢宠没了,有时候刀划伤手,他也要给聂明玦卖卖惨,只是从前的,真正的苦难,金光瑶是很少说的。


     金光瑶看着书上黑色的墨水,就忍不住想起英格兰多变的温带海洋性气候,逼仄的出租屋里压抑的低咳,或是几声晦涩难懂的当地方言。往后,又是北方凛冽的冬风,割在嗓口让人说不出一句话,呼出的烟雾裹成一团团的棉絮,堵得人心里都疼。


     金光瑶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南方的湖光水色再美,比起女孩心里的白月光朱砂痣,从来都逊色三分。


     他的母亲沉睡在三月的春景中,他不得不替她完成一场无解的约定。


     从此,一路都是漂泊。





     不是没有期望。在不眠之夜,金光瑶也曾攥着手里单薄的车票,想象素未谋面的父亲抓着自己的手,说等你很久。


     但他到底是风尘仆仆的远行客,不是久等不回的夜归人。


     他在自己的尘土中,不在父亲的血肉上。


     金光瑶曾经怨恨着聂明玦的坦荡和执拗,却也是聂明玦不馋半分虚假的、执着到迂腐的善意拯救了他,让他没有走上一条暗无天日的路。


     是聂明玦给了他一个家。


    当年严苛冷厉的大哥,如今体贴入微的丈夫。


     金光瑶捏着书角,一时有些出神,“老聂,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他对上聂明玦沉默却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目光,忍不住笑着自问自答,“这么快就十年了。”


    聂明玦扣住金光瑶的腰,低头吻了吻爱人的嘴角,说:“是的。”


   “十周年快乐,聂太太。”


02
    金光瑶就笑弯了眼。


03
    十五岁正是少年心气高的时候,嘴里再如何说着谦词,眼角眉梢都会有不可忽视的锐气和张扬。


    蓝家兄弟和金光瑶都是特例。只不过前者是江南软语书香世家修出来的教养,后者是泱泱社会滚滚浊流熨出来的妥帖。


    所以金光瑶对着蓝曦臣,三分自卑三分羡慕三分向往,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来源于蓝曦臣一视同仁的尊重。


    至于聂明玦,就像所有叛逆期的孩子都不理解父母对于升学的执着一样,金光瑶也不能理解聂明玦对于“善”的定义。


    聂明玦和金光瑶,各自在不同的世情里成长,一个锦衣玉食里长出的铁骨,一个是世态炎凉中泡出的柔肠。


    谁都不能说服谁。


    于是金光瑶打起行囊,一头扎进了金家没有硝烟的战场中,甩开聂家搀扶的手,每步都走得痛彻心扉。


    再往后,他的父亲送他出国,口里说着深造心里想着流放,连生活费都是零星。


    他踩着星出踏着月归,一腔热血还不曾沸腾便冻在西欧的寒冬里,手边只剩下一本蓝曦臣送他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几个冰冷的深夜里金光瑶抱着一本不足一寸厚的书度过,在异国他乡病到神志不清时透过地下室绵延的潮气和摇曳的烛光看到远在千万里外的少年,从此二哥成了心上人,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


    他也有过小小的期许,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对着《心理学导论》和《心理分析五讲》开那么几分钟小差,想象两袖清风的酸秀才成了衣锦还乡的状元郎,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表个白,说我喜欢你,你喜欢这个优秀的我吗。


     可惜金光瑶三个字从来跟幸运没什么缘分,他先天没有传世的书香可接,后天又在淤泥里摸爬滚打得太久,最后,也没能成为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


     金光瑶可以在蓝曦臣面表现得纯良无害,转头却在聂警官洞悉一切的眼神里丢盔弃甲。


     他读了十几年心理学,可始终不明白蓝忘机和魏无羡的佳偶天成,宋岚和晓星尘的心有灵犀,蓝曦臣和江澄的……甘之如饴。


04
     打扫完家里已经很晚了,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渗进屋外的夜色里,千家万户的小天地看上去像一条行星带,各有各的光明。


     明天要去金子轩家吃年夜饭,今天必须收拾完。


     聂明玦给餐厅换了灯泡,金光瑶在下面扶着梯子,有点担心聂先生摔下来。


     直到聂明玦安稳的落了地,金光瑶才开始按捺不住的作妖,他拿着几个不同规格的灯泡说,“聂先生你怎么只买暖光的呀,你亲爱的弟弟前几天换灯泡找我要冷光灯,一百多个全是暖光灯,怀桑肯定觉得我故意的,宝宝很委屈。”


     聂明玦拿着换下来的灯泡去做垃圾分类,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宝宝要拿小拳拳捶我胸口吗,”不等金光瑶反驳,声音募地压低,“不是你说的,家里一盏冷光灯都不要,嗯?”


     抱着梯子跟在后面的金光瑶登时沉迷低音炮无法自拔,“啊,我说过吗。”


     他确实说过的。





      金光瑶基本上是靠自学考的大学,他大学毕业的那年,金子轩的孩子已经会叫叔叔了。就在他毕业的那天,他的白月光打电话给他,礼貌的恭喜三弟硕士毕业,然后邀请他参加婚礼。


      在荷兰。


      蓝曦臣,江澄。


      金光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承下来的,反正那之后的几天他都过得恍惚,但他还记得自己用打工攒的钱买了一套正装,飞荷兰之前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h市金黄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本就显小的脸在光线下更嫩,眼里的老成持重被化开了,就好像他真的是初入社会的年轻人,热烈而真诚。


     等看到聂明玦,这些自欺欺人的假象却又那么脆弱,他能看见最本质的金光瑶,那个野心勃勃的谋划者,此时捧着鲜血淋漓的心脏,不知所措。


     金光瑶在蓝曦臣和江澄宣誓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出了教堂,北欧奶油一样的秋天里,他坐在教堂边的长椅上,慢慢地,晃了晃腿。


     几只肥肥的白鸽子在地上蹦哒,偶尔也发出几声咕啾咕啾的叫唤,忽然四散的飞走。


    他看见聂明玦了。


    高大的男人半个身子都隐匿在阴影里,温暖的阳光弱化着他过于刚毅的轮廓,几缕落跑的光线穿过黑风衣在皮带上加了些金属质感,他看上去很有侵略性。


    金光瑶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他刚露出得体的笑容,手里却被塞了一杯热可可,有些粘腻的香气。


    聂先生坐在他身侧的空位上,似乎有些话要说,但在那之前,他先抬手揉了揉金光瑶的脑袋。


    这个有些亲昵的动作,聂先生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金光瑶不太习惯的偏了偏头,说:“诶呀,二哥就这么抛弃组织了,”声音很轻快,“要不我们也凑合着过吧,大哥。”他开了一个玩笑,似乎是想欲盖弥彰,但实在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聂明玦这一次反常的没有呵斥金光瑶。他只是皱了一下眉,说,“不会。”


    金光瑶难得的露出迷茫的表情。


     “不会是凑合,”聂明玦重复道,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可能是因为紧张,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05
     “如果,你愿意的话。”


06
    就像是一个慢镜头,金光瑶看到礼堂里有人开始往外跑,他还有心思想一想婚礼也许已经进行到抛花环节,他的小侄子抱着花篮使劲往上跳,似乎是想让江澄抱,江厌离站在一边无可奈何的笑,金子轩在保护老婆,魏无羡已经开始撸袖子,似乎准备一举夺下捧花,蓝忘机明显不想参与这个游戏,但还是紧紧跟着爱人的脚步,蓝曦臣和宋岚在交谈些什么,而晓星尘和温宁则尽职尽责的当着保姆,阿箐和蓝景仪疯的没边儿……


    每一个人都很开心。


    聂明玦还在等他的回答。金光瑶觉得脑子不太够用,他的声音也有些不受控制,他说,“那,家里不能装冷光灯。”


     “好。”


     “那么,我们结婚吧。”







     “我当时是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呀。”聂太太努力地辩解,“聂明玦你这个趁人之危的伪君子!”


    聂先生给老婆夹了一筷子肉,冷静地反驳:“你当时自己觉得尴尬。我只是给你一个台阶下 。”


    金光瑶就很气:“聂警官请你不要得寸进尺好吗?”他咬住筷子,“不过我当时随口一提你就记了这么久,”笑得有些得意,“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图谋不轨呀?”


    “是,”聂明玦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特别喜欢你。”


07
    金光瑶和聂明玦的婚礼在曦澄二人之后的三个月,喜帖出自金光瑶之手,理由是聂明玦的字太过刚劲有力,像战书不像喜帖。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跟新人最熟悉的蓝曦臣。


    金光瑶和聂明玦的争吵一度令他头疼不已,若非了解二人脾性,他大约也会误以为这场婚礼不过二人一时赌气。


    事实上婚礼当天真正清醒的大概只有聂明玦,金光瑶也还没搞懂怎么就自己把自己卖了。


    金光瑶在金家的宴会上一直扮演着迎来送往的角色,鲜少有人看得上他这个私生子,更难得有人“纡尊降贵”的给他敬酒,大学毕业没多久的他也还不曾体会职业场上的推杯换盏,婚宴上一顿猛灌,散场时金光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聂明玦抱他上车,一路开进都市霓虹里,回他们的家。


    金光瑶半路上醒来,迷糊着要开窗。正遇上红灯,聂明玦像是怕吵到他一样,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别开窗。吹了风一会儿要吐。”又侧过身帮他掖紧盖在身上的外套。


    他怔愣着看着聂明玦,眼里映着街边的灯火,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一副懵懂乖巧的样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金光瑶低声说。


     绿灯亮起,车子驶入洪流。聂明玦顺着金光瑶的话往下接,“那我以前是怎样的?”


    “特别凶,”金光瑶出神的看着前方的车流,轻声说,“从来都不好好说话。”


    他听见聂明玦笑了,转过头去,那点笑意还凝结在聂先生的嘴角,聂先生说:“不一样。”


    “你以前只是我的弟弟。要工作,要结婚,要交际应酬,不教你一身钢筋铁骨,你要怎么在社会上安身立命?”


    “现在不一样。你是我的爱人,有我在,你可以懦弱,可以任性。出去闯荡,惹了祸我给你撑腰,受了气我帮你解决。你要工作,就努力一把,不想干了就回来,我也养得起。现在你绝对自由,阿瑶。”


    金光瑶喝得脑袋发昏,一时不能分辨聂明玦的话,眼睛眨了又眨,水光弥漫,也不能信手拈来一句熟悉的奉承或是情话。


    金光瑶清醒地过了半辈子,对上聂明玦却难得糊涂。


    “聂明玦,你看过《红玫瑰与白玫瑰》吗?”金光瑶呐呐地问,光影在他脸上做着最好的伪装,让他不用思考这个时候该摆个什么表情才最合适,“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聂明玦。”


    “是啊,”聂先生说,“白月光没希望了,我能不能争取一下朱砂痣?”


    金光瑶终于说不出话来。


    后来金光瑶跟聂明玦提起这件事,多少有些难以置信,在他的印象里聂明玦跟情话是沾不上什么关系的,可是侠骨柔情,但凡称之为人,心就并非钢铁。


    就聂明玦而言呢?


    “这不是情话。我句句真心。”


08
    “诶呀,老聂你那时候好会说话的。”金光瑶窝在聂明玦怀里回忆过去,脸上是个狡黠的,专属于家人的笑,“你现在都不哄我啦。”


     聂明玦迷惑地皱起眉,“我没有哄你吗?我现在不都是身体力行的哄你,昨晚上……”


    金光瑶一把捂住聂明玦的嘴,耳尖泛红,眼睛睁得大大的,“聂警官你学坏了,都会讲荤段子了。”





    其实金光瑶是不需要谁哄的。


    最艰难的那几年,连他的生身父亲都巴不得他早些消失在世界上。


    可金光瑶就如一株蒲苇,食不果腹,衣不避寒的年少时光,他一滴泪也没落过。


    他虽然一无所有,但并不贫穷。


    聂明玦爱他的坚韧不拔,心疼他的孤立无援。


    蓝曦臣是金光瑶眼中的白月光,更是他求不得放不下的苦。聂明玦和金光瑶结婚,是爱他,是想告诉他,该往前看了。


     而从此以后,他是聂太太,是房产证的另一位主人,是聂明玦的心头肉。


     又是一段新的旅程伊始。


     这段路有了聂明玦,便无需金光瑶风雨兼程。


09
    金光瑶锁了门。


    这个家,也已经过了十年。


    聂明玦站在一颗法国梧桐下等他,他没戴手套,跑过去时指尖已经冻得发凉,聂明玦握着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金光瑶顺从的攀住了聂明玦的右臂。


    金子轩家不远,他们准备走过去。


    冬夜来的漫长,他们没走几步天空就黑得透彻,甚至开始飘起雪片。


    聂明玦一手撑着伞,低头看金光瑶:“冷不冷?”


   金光瑶吐出一口白雾,把下巴埋进围巾里,摇了摇头,“不冷。”他又靠近聂明玦些,“你遮着自己一点,不要只顾着我。”


    “嗯。”聂明玦笑起来,“那本书你没拿?”


    “没拿呀。为什么要拿?”金光瑶有点惊讶,他半张脸都藏在围巾后面,声音闷闷地,“以前是想过有一天要把它还给二哥,”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证明点什么?”


    “证明你特别喜欢他,结了婚都对他念念不忘。不过曦臣第一反应可能是我绿了?”聂明玦忍不住揶揄他。


     “二哥没你污浊。人家是正经警察的。”金光瑶踢开脚边的石子,“但现在也不用证明啦。我们也是情比金坚。”


    金光瑶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灯光温暖的住宅,“我也可以等你很多年,可以为了你披荆斩棘,受千夫所指,万死不辞。我现在,特别特别爱你。”


    聂明玦抬手蹭着爱人的眼角,慢慢地说:“我也爱你。”


    目的地到了。


    金凌来开的门,叫了一声小叔。曦澄夫夫和他们也就前后脚,金光瑶缓了一步跟蓝曦臣寒暄,那头江厌离让金凌去帮忙,叛逆期的少年匆匆走开,江澄和魏无羡又开始正面刚。


   而聂明玦站在门内,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对他说:“阿瑶,快进来。”


10
“来了。”
――――end――――

一壶茅台:

魔道祖师27人私设合集

图都很长,尤其是最后1p,希望大家能顺利打开……

【忘羡】沂水舞雩

啊垃垃圾加:

✔祝 @一锅哥二哥_长阳 生日快乐ヾ(✿゚▽゚)ノ  紧赶慢肝,希望不要嫌弃短小流水账。
✔原著十年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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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回廊,见一道癯长清雅身影自远处走来,俊俏容颜不怒自威。
“含光君。”
“含光君好。”
蓝氏弟子连连肃容作揖,个个走出去也是名镇一方的世家弟子,在他面前依旧乖得跟鹌鹑似的。蓝忘机停下脚步,微微点头,目光又朝着园中望去。
这幅神情几乎不需多加猜测,蓝思追问道:“含光君是在寻魏前辈么?”
“是。”
蓝思追道:“方才魏前辈他下山去了,让我们来转告您一声。”
蓝景仪应和道:“是啊,听说山下建了一座夷陵老祖庙,香火很旺,魏前辈就去看热闹了。”
蓝忘机脚步一转,往云深不知处大门走去。


魏无羡自打啃上蓝家那株根正苗红的白菜后,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十几年时过境迁,他既没有再做出类似阴虎符的隐患祸害人世,也没有再拉起一票阴魂野鬼自立山头对峙,乖觉地不像传闻中青面獠牙的夷陵老祖。偶尔出去夜猎,大多也是退居幕后,充当震慑之用,令走尸不敢造次。其余时候称得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镇日窝在云深不知处无所事事。
修真界众人将之归功于含光君教导有方,竟将此魔头驯服至此。
蓝忘机却以为是云深不知处规矩太多束缚了魏无羡,多次明里暗里隐示他犯些家规也无妨,左右有自己担着。
魏无羡道:“我从前不喜欢被人管着,后来果真没人管我了,才发现原来不被拘束的自由自在,半点趣味也没有。”
经历过两次家破人亡,做了十三年孤魂野鬼,而今定居在规矩最多的云深不知处,倒像是倦鸟归巢一般。


蓝忘机往山下走去,行至中途,听见头顶树梢传来衣料摩挲声。他脚步一顿,忽然落叶纷纷,从树上挂下一团黑影,和蓝忘机打了个照面。
黑影晃悠了两下,发丝遮住半张脸,在风中飘来荡去。
蓝忘机镇定自若,伸手将黑影脸上纷乱的发丝拨开,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下来。”
“不愧是世家公子排行第二的美男子,倒着看也俊俏地让人心动。”魏无羡双脚勾住树干,倒悬半空,和蓝忘机眼对眼:“怎么办呀,上的去下不来了,二哥哥你抱我下来呗。”
蓝忘机伸出手:“你下来,我接着。”
魏无羡腿上一用劲,晃荡着靠近蓝忘机,轻柔的吻落在洁白抹额上。蓝忘机怔愣间,魏无羡一张嘴,叼住抹额一个翻身,从树上稳稳落在蓝忘机张开的双臂间。
他给自己鼓掌:“满分!”
抹额被人扯走,怀里又打横抱着人,蓝忘机顶着微乱长发低头看魏无羡:“胡闹。”
魏无羡安然被他抱着,笑着将抹额缠到手腕上,抱臂看他:“含光君不喜欢我这样吗?你明明可喜欢了,不然怎么会把我抱得这么紧。”
蓝忘机面不改色,就这样抱着他往山下走:“你怎在此?”
魏无羡搂住他脖子蹭了蹭:“自然是要等你一起去,热闹是要两个人分享才好玩。不过话说回来,居然在姑苏地界给我建庙,你叔父知道了不会气死?”
“不会。”蓝忘机顿了顿,道:“叔父知道。”
魏无羡略一思忖,明白了。修邪道的夷陵老祖已然是过去,如今只有一个宛如无害小白兔的魏无羡,时间足够久,就能洗去旁人对他的固有印象。
含光君爱上一个洗心革面的未来正道栋梁,总比爱上一个满手血腥的邪魔歪道强,蓝启仁也实在是煞费苦心。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你叔父拉你说了什么?”魏无羡见山脚越近,主动从蓝忘机身上跳下来,挨着他问。
蓝忘机表情有些许欣慰,像是放下心中一块巨石:“兄长要出关了。”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魏无羡一拍手:“这是好事,回头得庆贺一下,不如买上几坛子酒不醉不归。”
蓝忘机无奈:“云深不知处禁酒。”
魏无羡拿胳膊肘蹭他:“我在云深不知处喝过这么多次酒,也没见你罚我。”
蓝忘机道:“罚也可以。”
魏无羡兴致勃勃:“如何罚?”
蓝忘机道:“倒立。”
“……”魏无羡及时而生硬地换了话题:“说来也真巧,听说温宁和那位宋道长成了朋友。宋道长为了晓师叔和阿箐姑娘千辛万苦找到一株固魂草,险些被人算计走,还好温宁帮了他。”
蓝忘机道:“固魂草?”
魏无羡状若惶恐:“是啊,传说中的固魂草。看来离晓师叔用拂尘抽我的日子不远了。到时候含光君可要大发慈悲,帮我挡挡。”
蓝忘机眼中笑意氤氲:“好。”


老祖庙就在姑苏西南城郊,看上去有模有样,来往香客竟也不少。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没有神像,仅有一头驴站在一侧,眼神轻蔑。
魏无羡深感不公:“老祖庙怎么没有夷陵老祖,只有一头驴?”
旁边女香客道:“不得对神驴不敬。若非托此神驴之福,夷陵仙子如何能遇上潇洒倜傥的含光君,成就一对神仙眷侣?”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步,惊道:“什么?”
蓝忘机亦是震惊。
女香客又道:“建庙的人没见过夷陵仙子模样。世人对夷陵仙子多有误会,作青面獠牙夷陵老祖图诋毁,又如何能照着修神像,因此空着。”
魏无羡觉得自己脑壳也是空着的:“你听谁说夷陵老祖是女子?”
女香客怪道:“夷陵老祖若不是女子,难道含光君是女子?你可真没见识,难不成没听说过《两世欢》。”她一边说,一边羞红着脸掏出一本书来:“不知山人最新力作,写的是夷陵仙子同含光君的前世今生,就连修真者都爱看,一两银子一本,童叟无欺。”
魏无羡:“……”
蓝忘机:“……”


蓝忘机付了钱,魏无羡捧着书边走边看,翻了几页断言道:“定是聂怀桑这厮写的,就连我和江澄还有他跑去宵金楼喝酒这事都写进去了!”
蓝忘机脚步一顿:“宵金楼?”
魏无羡合上书,正色道:“说到江澄,也不知道他最近如何。既然我们都下山了,不如顺道去趟云梦?”
蓝忘机问:“宵金楼在云梦?”
“……”魏无羡靠过去,绕着上上下下轻嗅:“蓝湛呀,我怎么闻到好浓一股醋味?啊呀!几十年老陈醋,颇有味道,可以拿来下面吃。”
蓝忘机不轻不重地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好。”
“哈哈哈你承认了?嗯?等等,什么好?”魏无羡略一思索,瞪大眼睛:“含光君,我没料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居然在大街上对我做这种事情。”
他表情语气实在太过夸张,仿佛蓝忘机果真做了什么伤风败俗之事。
蓝忘机拉着他的手就要回云深。
魏无羡见状,为自己老腰着想,连连拦住他:“方才说好了的,我们去云梦看看。”
他话一出口,便带上几分真心怀念。蓝忘机叹息,拔剑将他带上避尘,往云梦而去。


云梦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云梦,魏无羡说看一眼,就真的只是隔着湖远远看一眼莲花坞。
“可惜现在入了冬,不然还能带你去摘莲蓬吃莲子。荷叶鸡也甚是美味,我小时候常常和江澄一起抓来山鸡,去掉内脏羽毛,肚里塞进糯米,外头刷上师姐做的辣酱。再用荷叶将整只鸡裹住,外头抹一层泥浆,放进火坑里头闷熟。糯米晶莹绵软,鸡肉唇齿留香,好吃得很。”
两人坐在对岸酒楼里看冬日萧瑟风景。蓝忘机并不吃,端着一盆白灼虾一个接一个剥开喂给魏无羡。
魏无羡一时惬意,嘴上没把门:“你还记得有一次,你抄完书纸上都是辣椒味吗?其实我们在云深也做过一回这鸡肉,因为一时找不到上酱的刷子,就拿走了你桌上的毛笔。”
蓝忘机:“……”
魏无羡靠过去亲他因剥虾而微微油腻的指尖:“生气啦?因为我用你的笔蘸酱生气,还是因为我没给你吃鸡肉生气?其实我当时特意掰了好大一只鸡腿,用油纸包着送给你,谁知道你二话不说,就将我赶出门去。”
蓝忘机面不改色反问:“纸上画了什么?”
魏无羡道:“夷陵老祖真迹春宫图,自认惟妙惟肖,但他们都说我画得不怎么好。其实这么多年我还是有些长进的,比如……”
他伸手去挑蓝忘机下巴,语气轻佻:“比如,我学会画龙阳图啦。”


一顿饭吃得双唇通红,魏无羡舔着嘴唇潇潇洒洒走下楼,蓝忘机跟在他身后不言不语,耳根微红。
魏无羡道:“每次明明是你先欺负我,怎么你反而像被我调戏的小媳妇?”
蓝忘机眼神幽深:“不知羞。”
魏无羡拉住他的手晃来荡去:“是呀是呀,我不知羞不正经。可人家说夫妻间都是共荣辱的,我不知羞岂不是等于你也不知羞?为了含光君的名声着想,以后我们还是在大街上收敛些吧。”
蓝忘机提醒:“手。”
魏无羡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无辜道:“是呀,含光君怎么还不放开我的手?要知羞啊!”
蓝忘机道:“……是你。”
魏无羡严肃道:“是你握住不放的。”
蓝忘机哑然,忽然收紧手,将魏无羡拉到身边,双手紧握:“嗯,是我。”


两人正要走出云梦地界,往云深走去。却见前路被一人挡住。此人双手捧着一把长剑,身着紫衣,衣上隐约莲花印记,是云梦的人。
剑也十分眼熟,是随便。
魏无羡有些惊讶:“你是……”
江氏弟子捧剑作揖,将随便递给魏无羡:“含光君、魏公子。云梦江氏恭贺魏公子重修金丹,宗主令我守在此处,将随便回赠公子。”
魏无羡接过久违的佩剑,手上沉甸甸还颇有几分不习惯:“谢了谢了,你们宗主这礼送地可真便宜。”
江氏弟子一噎,心道果然如此:“宗主说若您觉得便宜,也可将随便还回来,他立刻拿去熔了。”
魏无羡啧啧出声:“给了人的东西还好意思要回去,这江宗主也忒小气。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宗主还说……以后吃饭回家来吃,不要在外头丢人现眼。”说罢,江氏弟子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魏无羡拿着剑,忽然笑出声。
蓝忘机伸手按在他的肩头:“去看看?”
魏无羡摇摇头,转身拉住蓝湛,拔出随便御剑上天:“次次都是你带我飞,这次我也带一回你。站稳了,我们回家去。”
顿了顿,他又大笑道:“回姑苏的家去。”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缘。
自此山长水阔,逍遥游乐,归来依旧能把酒言欢,快哉。


—完—

【花怜】大佬下属不好当

啊垃垃圾加:

叙写极乐坊第一舞女鬼如何变成穷鬼的心酸历史,深度揭秘“血雨探花”与神秘仙界男子那些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欢迎收看TGCF台情感专栏第一期——【大佬下属不好当】


01
我是一只女鬼,年芳二八美貌如花,几百年前死在战乱中,生前是城中最漂亮的舞女,死后是极乐坊最能跳舞的女鬼。
极乐坊是大佬的地盘,在里头工作的人相当于凡间的公务员。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平时也就跳跳舞端端盘子,不用去陪乱七八糟的客人,还不用担心职场潜规则(虽然很想被潜啦),偶尔大佬不在家还能放假公费旅游,舒坦地不行。因为我死得早,肌肤容貌甚至身段都维持在最好的阶段,因此我才能在大佬统治的地方找到这个适合我的好工作。


大佬是真大佬,人神魔三界横着走,拳打天庭众神官,脚踢鬼界厉凶绝,人称“血雨探花”,很有钱。
有钱到什么地步呢?
大佬浑身上下银刀银链银护腕,随手拿金箔金粉当武器,这都是小事。他是实实在在没把钱财放眼里,完完全全当空气,这种精神上的富有我真的是永远都学不会。
大佬不止把钱当空气,事实上他不在乎的东西都是空气。他不跟别的鬼似的草菅人命鬼命神命,且他平日里看起来还有点很好说话(?)但是大佬骨子里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比如说本美女鬼和二十几个姐妹在他面前跳成麻花,他也不会抬头看一眼。老实说真的很担心大佬是不是因为死后太硬导致硬不起来。
在极乐坊跳舞的百年里,就没有见大佬在乎过什么东西,我一直觉得大佬可能要注孤生。
直到某一天大佬出了个差,回来之后翻箱倒柜地从三千多张皮底下,抽出一张最帅的最漂亮的皮换上,并且对着自己的右手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哦,大佬红鸾星动了。


02
大佬红鸾星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猜到居然是这个人。
很怕死地悄悄说一句,我们一直觉得拐走大佬一颗百年处男心的人,估计是某个腰细腿长屁股翘的妖艳贱货。并背着大佬押注到底妖艳贱货是D胸还是H胸,才能将大佬化作绕指柔。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大佬他是个基佬。


来的人确实是腰细腿长,屁股翘不翘不敢看,但是胸肯定不大,因为那是个男人,还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
有多好看呢?
看见他,就好像你所在的地方不是群魔乱舞的鬼界销金窟,而是水光潋滟山色空蒙的世外桃源,感觉灵魂都被涤荡了一遍。
如果这世上真有人配得上神仙二字,那就只有这个人了。
相比起来我们大佬才是那个妖艳贱货。
我都看见他了,那大佬一定早就发现了他。
大佬一双眼都亮地能照彻鬼界半边天,偏偏还要装得一本正经。手上悄摸儿整理衣服发型,嘴上怼赌桌前那个智障。也不知道他在矜持些什么,醒醒嘿,你这么凶吓到你喜欢的人了怎么办?


当然这些都是我事后的想法,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大佬喜欢的人。直到一个傻大帽冲出来砸桌打人,又被大佬掉在半空中当赌注。大佬那位心上人不得已出来赌了两把,一赌就输。
手气简直烂的不行。
这时候大佬突然开口了,说要定个新规则。
我,包括在场的所有鬼,都以为大佬想要逗新来的那三个人玩。
那位长得好看的男子说他要试试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人简直是送上门给大佬玩。
谁知道大佬的玩和我们想的玩不一样。
他不止让人上台近身,还握着那个男子的手教他摇骰子。


说真的这大佬要不是我上司我真的要闹了?欺负我们聋瞎吗?什么摇骰子的正确姿势!这明明就是调戏纯洁男子教学性正确姿势。
大佬拿一双柔情似水的目光看着他心上人,嗓音又低又柔,外加美男子脸上几分青涩几分宠溺,整个过程在我们眼里是这样的。
“你试试?”
“这样么?”
“嗯,对,就是这样,再来。”
“好……”
“怎么样是不是大了一点?”
“是……大了一点。”
“做得很好,继续。”


鬼界大佬百年单身,红鸾星动当众开车。
震惊!城主居然和未来城主夫人当众做出这样的事情!吓得鬼肠子都掉了!
点击链接观看摇骰子的正确姿势☞xxxxxxxx
血雨探花竟然给手下吃狗粮,到底是鬼性的扭曲还是鬼德的沦丧?


哎……您是大佬,您随意。


03
老实说在经历过宛如开车一般的教学性摇骰子指导后,我以为我已经能够看淡鬼生了。
是的大佬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的流氓设定,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还真鸡儿带感,如果大佬允许真想给他们写十二万字的骰子车。
所以当听见大佬喊美男子“哥哥”,美男子喊大佬“三郎”这样宛如情哥哥情妹妹这样的羞耻昵称之时,我冷静地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称呼。
当大佬含情脉脉目送美男子远去的背影,并捧着“强行”“赢下”的馒头,在美男子咬过一口的地方,又咬了一口之时,我从容地说服自己这是大佬饿了。
当大佬笑得一脸春光明媚地对美男子说:“不管你是不是来看我的,我都开心。”之时,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开心。
开心!
大佬几百年没开心过好么!
以前他这样笑着说开心,就是要动刀子的时候,不止让别人不开心,还让别人嗝屁。
现在大佬笑着说开心,不是要刀子要动,而是鸡儿要动。
但是美男子完全没往这方面想,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大佬脑内扒光口头调戏手上吃豆腐,他单纯地信任着大佬。
他不晓得大佬酷炫狂霸拽的人设已经完全崩塌。
呵,男人,谈恋爱之后就降低智商。


大佬转头看了我们一样,眼神唰唰跟刀子一样。我怀疑他听见了我脑内嘲讽,吓得我差点跪下喊爸爸。
我和小伙伴们识趣退下,把房间和床留给大佬和他心上人美男子。
一想到今晚鬼界大佬就要摆脱百年老处男的身份,还有点兴奋.jpg。
我和我的小伙伴蹲着边磕瓜子边赌今晚他们到底是骑乘还是后入还是正面肛一共能做几次。
大佬这么diao,我觉得他可以各种姿势都来一遍,义无反顾压了做到天亮。
输得差点倾家荡产。
我忘了鬼界是没有天亮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下完赌注没多久,大佬就穿戴整齐打孩子去了。
我看了看时间,不到一炷香。
娘惹,原来处男早泄是真的????


04
上次说到哪里来着?
哦,大佬早泄。
其实不是的,他没有早泄,我错了,别告诉大佬,他会杀了我的。
事实上大佬耍了一路流氓之后端正了心态,又开始矜持起来,生怕把人吓走,并没有干什么很禽兽的事情。
身为鬼的我,完全不懂人仙界上床之前还要谈恋爱的习俗,难道不是看对眼就滚床单?
呵,男人,追求的时候就是这么虚伪。


大佬拍拍手,我们又端着盘子回去围观,不,是送美味佳肴。
房间里除了大佬和美男子还有一个粗壮的大蜡烛。要不是大佬的眼睛里除了美男子看不见其他人,我都要以为大佬准备玩3p。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佬一腔柔情对着美男子,无时无刻不在用实际行动表示“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做到爸爸宠你”。然而美男子眼睛盯着那根一直在胡吃海喝的大蜡烛魂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惊讶的还是美男子说自己修道要戒淫。一瞬间大佬表情都有点不好了,眉毛挑的老高像是要咬人。
大佬,请你控制住自己,夫夫间的事情怎么能叫淫呢?


05
我的办公室炸了。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我以为大佬和美男子要上演《鬼王宠妃:太子,请破戒》《暧昧百分百之这个鬼王吃定我》《鬼界第一夫人:倾城绝爱》《豪赌契约,赢定你了》等等剧情时,我的办公室炸了。
并不是夸张修辞手法,是他娘真的炸了!
我的包包衣服鞋子化妆品,跟着办公室一起炸上天了。还有我珍藏的限量版12号斩鬼色口红,这可是鬼界最后一支,做出这个口红的厂家已经集体投胎去了。
仿佛听见我理智线崩断的声音。
真的要是别人我绝对要爬去阳间找他算账,但是不行,因为炸掉的办公室是大佬的极乐坊,而动手的人是大佬夫人。
简而言之,这是一场祸及池鱼的家暴。
嘤!
完全不知道剧情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大佬站在着火的建筑上面凭风而立,目送大佬夫人拖家带口离开。
大佬当时的表情看不清,但是一定很可怕很生气。谁晓得美男子居然是天界派来的救兵?但是大佬是一定不会生心上人的气的,他气的是刚刚打架的时候弄伤了他心上人。
一瞬间宠溺模式升级成相爱相杀模式,不过大佬毕竟是大佬,面对老家被烧老婆受伤逃回娘家这样的事情,居然都没有掉一滴男儿泪,是十分坚强的大佬了。
据说大佬可能不会重建极乐坊了,他说心上人烧掉的东西一定没有存在价值,重建也没有什么用。
哦,知道你宠妻无度了,下一个。
后续可能会接着追踪报道,谢谢大家支持我的吐槽。希望你们能够烧点纸钱给我,毕竟我先是赌输了好多钱,家又被炸了,现在很穷。
大佬还不给报销。
气。


—完—

【忘羡】短篇整理——2016.12

忘羡 · 整理向:

· 以前有过小天使 忘羡文整理 整理过从开始到去年11月份的忘羡文,所以从去年12月开始,目前不完全整理到今年8月,格式也有参照。排序按不知道怎么排的时间与篇幅


· 此篇为16年12月短篇整理,之后陆续会有17年内容,发布时间不定。为了整理方便,只要一文发布篇数>1就不算短篇,故本篇整理均为一发完


· 由于时间跨度长,工程量较大,难免有错漏,发现的小天使可以评论或私信告知


· 作者产出不易,且看且珍惜。小天使们看到喜欢的文不要吝惜小红手小蓝手还有评论呀(*^_^*)


emm大家吃点陈年旧粮开心一下,不要为令人不快的事增加热度啦。善用屏蔽_(:з」∠)_



——————————————




· 参连


· 未夜


· 殊曲


· 莳花


· 相思引


· 桃夭


· 乱葬岗围剿始末【魔道剧情留白补全向】


· 重逢【魔道补全向-蓝忘机视角】


· 身死魂消【魔道补全向-蓝忘机视角】


· 血洗不夜天【魔道补全向-蓝忘机视角】


· 告白【魔道补全向-蓝忘机视角】


· 灯花夜


· 雪中行


by  泠依惜


 


· 【忘羡】好气哦可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 【忘羡】非主流的正确打开方式


· 【忘羡】我他妈居然因为豆腐蟹才被记住??!


· 【忘羡】当你的男票走错厕所时


· 【忘羡】吃个肉包算搞事情??!


· 【忘羡】源自高数的噩梦


by  心安


 


· Present


· 一辆忘羡小车车


· 男子化女


· 无馅汤圆


· [聊天体]关于订外卖


by  山前雨


 


· 魍魉


· 昨天那个没写完的车(祖宗的图)


· 八尾猫


· 不是你就不行(ABO设定)


· 忘羡毁童年系列之综童话


by  东·挖坑不填·飙车狂魔·翠花·雨


 


· [忘羨]腳趾纏繞


· [忘羨] 雨天制造的親密距離


· [忘羨]耳邊的呢喃


· [忘羨]突如其来的热视线


by  兔兔辣麼可愛


 


· [魔道祖师]「忘羡」过节要吃方便面


· [魔道祖师]「忘羡」今晚是个平安夜


· [魔道祖师]「忘羡」图书馆札记


· [魔道祖师]「忘羡」扩音器与枇杷汁


by  梧筝


 


· 圣诞夜


· 你眼中是谁?


· 春与柳与秋千


· 【来不及了,快上车】记一次有♂趣的住院


by  一口碎冰冰


 


· 【忘羡】开花


· 【忘羡】妖怪的画眉


· 【忘羡】妖怪的少年


· 无题


by  啊垃垃圾加


 


· [忘羡]黄泉路


· [忘羡]乱葬岗


· [忘羡]怡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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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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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羡】跨年直播     by  寻舸


· 记一次问灵     by  明我长相忆


· 《冬至•无终》     by  故人昔辞


· 【忘羡】小王子的沙漠与星星     by  1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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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标题是无题的,不是题目叫无题,就是没有题目